7月，昆仑万维董事会完成换届选举。创始人周亚辉不再担任公司董事职务。

此时已是他宣布““All in AI”的第三年。他曾经信奉“四年结束战斗”的创业哲学，似乎要被他亲手打破了。

追风口的周亚辉

2008年，北京，31岁的周亚辉创办了网页游戏公司昆仑万维。成立当年，昆仑万维推出《三国风云》网页游戏。产品上线后，公司很快就在页游市场站稳了脚跟。

此后几年，昆仑万维陆续自研《武侠风云》，并代理发行了《武侠Q传》《战魂》《忘仙》《时空猎人》《剑魂之刃》《海岛奇兵》等一系列手游，从研发到发行的游戏版图越铺越开。

2015年1月，借着牛市的东风，昆仑万维登陆创业板。上市首日，周亚辉身家超过44亿元。

上市之后，周亚辉没有像大部分游戏公司那样埋头做产品。他把目光投向了资本市场。

2015年，昆仑万维对外发布了十几份投资公告，涵盖P2P、汽车保养、影视等多个领域。

也是在这一年，周亚辉投资了趣分期（后更名为趣店）。第一笔1200万美元注入时，趣分期的估值只有2.5亿美元，半年后飙升至10亿美元。这笔投资后来让昆仑万维赚得盆满钵满：2017年趣店上市，昆仑万维获得4.44亿元投资收益；到2019年清仓时，周亚辉说“至少赚了20亿”。

“2015年9月份之后，我（投资）几乎百发百中。”周亚辉曾骄傲地对媒体这样说。

他确实有资格说这句话。2016年，昆仑万维投资映客6800万元，占股18%。周亚辉预测账面回报“应该能到50倍以上，整体赚3亿美金”。

同年，公司收购社交网络Grindr、入股浏览器平台Opera。Grindr后来在2020年被出售，昆仑万维狂揽29.4亿元；Opera则在周亚辉的操盘下登陆纳斯达克，成为昆仑万维海外信息分发与元宇宙板块的核心资产。

那几年，周亚辉身上最鲜明的标签不是“创业者”，而是“会投、敢买、跑得快”。他多次获得福布斯中国创投人100的荣誉，《周亚辉的投资笔记》全网点击量过千万。媒体称他为“独角兽挖掘机”。

回顾周亚辉的投资版图，几乎每个热点都没落下：互联网金融火的时候投趣店、洋钱罐、银客网；直播火的时候投映客；社交火的时候买Grindr；出海浏览器火的时候拿下Opera；Facebook更名Meta带火元宇宙，他便布局元宇宙；AI大模型火的时候宣布“All in AGI与AIGC”。

有媒体评价：“追热点、踏风口似乎成为周亚辉的投资哲学，也成为了昆仑万维的发展脉络”。

周亚辉的“追风口”逻辑里，有一个相当冷酷的时间观。他曾说：“我总结十几年创业经历，一个组织四到五年一定要换一拨人。因为员工干四五年还不成功，赶紧打自己的算盘溜了。所以我强烈建议，创业的时候一定要想着四年结束战斗，除非特别好的项目会值得All-in，否则世界变得太快。如果四年之内不能结束战斗，我觉得Fast Failure也不是丢脸的事情。”

这段话几乎可以看作周亚辉商业哲学的浓缩版。快，比什么都重要。风口来了就冲，风向变了就撤。四到五年一个周期，不行就换。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在顺周期，这套哲学成就了他，可一旦周期下行，他也难免陷入困境。

2020年，昆仑万维的投资收益达到历史巅峰33.62亿元，全年净利润推上56.45亿元的历史高点。

然而，2021年后全球股权投资市场大跌，2022年昆仑万维砸下104.68亿元投资额，换来的投资收益仅有1.41亿元，同比暴跌91.5%。

投资经不灵了。

洋钱罐“大撤退”

持续的投资过程中，周亚辉的风格渐渐出现变化。

在昆仑万维庞大的投资版图中，洋钱罐这个项目格外特殊，它不像趣店那样让昆仑万维赚得盆满钵满后潇洒离场，也不像Opera那样被收购并表成为核心资产。

它是周亚辉亲自下场，最终的结局则是被“左手倒右手”地从上市公司剥离，却始终没有离开周亚辉的控制范围。

2015年9月10日，北京瓴岳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成立，注册资本1亿元人民币，法定代表人正是周亚辉。公司旗下运营“洋钱罐”理财APP及借款APP。同年11月，洋钱罐APP正式上线。

那一年正是中国互联网金融的黄金时代。P2P平台如雨后春笋，资本疯狂涌入。昆仑万维刚刚上市，周亚辉把互联网金融作为投资重点。仅仅2015年，昆仑万维就投资了趣店、随手科技、银客网、洋钱罐等多家初创公司，合计投资金额超过1亿美元，占所有投资项目的80%。

洋钱罐获得昆仑万维的天使轮投资。2015年年报中，洋钱罐被单独列入财报。周亚辉亲自操盘，占股66.7%。

那是洋钱罐的起点。

但互联网金融的风口来得快去得也快。2016年P2P行业开始出清，监管趋严，风险暴露。昆仑万维选择了撤退——但方式很特别。

2016年12月，昆仑万维公告，拟将全资子公司昆仑香港持有的洋钱罐59,700,000股股权，以约1.48亿元对价全部转让给KFH公司。KFH是2016年7月14日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公司，注册资金仅5万美元，周亚辉担任其唯一股东及董事。

2017年，昆仑万维再次公告，将剩余洋钱罐股份转让给KFH。前后两次合计对价近4.96亿元。

这是一笔典型的关联交易——上市公司把资产卖给自己的董事长。名义上洋钱罐从昆仑万维剥离了，实际上仍在周亚辉控制之下。

剥离的原因不难理解，2016年起P2P乱象爆发，昆仑万维投资的银客网以爆雷收场。将洋钱罐转移到周亚辉个人控制的公司，等于在上市公司和风险之间筑了一道防火墙。

P2P行业的出清远比想象中惨烈。数千家平台爆雷、倒闭、跑路，投资人血本无归。洋钱罐成为少数幸存并持续运营的平台之一。2017年鼎盛时，洋钱罐营收超过9亿元。

但合规压力始终如影随形，平台曾发布公告“暂缓发布省心计划项目”，通过对原省心计划到期展期和改变债权回购模式等方式化解风险。

2020年11月，洋钱罐宣布P2P存量业务完成本息兑付。在数千家平台灰飞烟灭的大清洗中，它活了下来。

P2P存量清零后，洋钱罐全面转型助贷业务，旗下拥有“洋钱罐借款”“Easycash”等品牌。

但争议从未远离。

利率问题是最大焦点。有报道指出洋钱罐综合年化利率曾高达36%，触及监管红线。2025年监管政策进一步收紧，最高利率从36%降至24%。有借款者投诉称，平台合同仅显示低利率，实际通过洋钱罐、第三方资产公司等收取高额“担保费”，综合年化利率远超24%监管红线。

合规性方面，洋钱罐被指“无明确金融牌照支撑，未公开接入央行征信，曾多次被监管部门通报整改”。

洋钱罐的故事开始，周亚辉不满足于浅尝辄止地投资，而是试图亲自操盘，享受风口红利。

这也为如今的AI布局埋下了伏笔。

“四不像”

现在已经很难说清，昆仑万维究竟是一家做什么的公司。

官网说其业务覆盖信息分发、社交、娱乐、元宇宙、游戏及AIGC。年报说公司有三大板块：AGI与AIGC、海外信息分发与元宇宙、科技股权投资。媒体说它“像科技界'煤老板'，投钱就完事了”。

仔细梳理可以把昆仑万维的发展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在2008-2015年，昆仑万维靠网页游戏《三国风云》起家。此后数年，公司自研和代理了数十款游戏。2015年上市时，游戏收入15.6亿元，占比85%。

那一年，昆仑万维是一家纯粹的游戏公司。

第二阶段，2015-2020年，投资主导。上市之后，周亚辉的判断是“游戏行业天花板有限”。于是，昆仑万维把资金撒向各个风口——P2P、直播、社交、浏览器。

投资逐渐反客为主。2020年是公司历史上最赚钱的一年。这年昆仑万维年度投资额78.70亿元，全年净利润一度达到56.45亿元。

与此同时，游戏业务开始萎缩。2020年游戏收入12亿元，占比43.79%，虽仍是重要板块，但已不再是绝对核心。

第三阶段，2020-2023年，投资失灵，AI登场。

2021年后全球股权投资市场转向。周亚辉的“投资神话”破灭。

此时，AI的逐渐走热，ChatGPT时刻给周亚辉新的启发。他选择了下场做AI。“我每个月至少要亏一个亿，但亏得心甘情愿。”

2023年初，昆仑万维迅速制定“All in AGI与AIGC”战略，同年4月发布大模型“天工”。公司斥资11.45亿元收购实控人关联企业奇点智源，标的总资产仅456万元，却背负近4000万元负债。此次收购使昆仑万维账面新增商誉高达10.88亿元。

接连的跨界、追风口，让昆仑万维的业务变成了多个不相关业务的并行。板块之间缺少联动，每个版块又都需要付出巨大的成本。

只看2025年，昆仑万维靠海外业务支撑。

2025年境外收入77.23亿元，同比增长49.91%，占总营收94.20%。Opera浏览器全年营收6.15亿美元，同比增长27.92%。

当初帮助股价飞升的游戏业务，已经彻底边缘化，从2020年的12亿元，占比43.79%，萎缩至2025年的3.55亿元，占比4.33%，缩水超过70%。《部落冲突》《皇室战争》等明星产品早已褪色，自研爆款长期缺席。

与此同时，三项业务的运营，又都消耗着成本开支。

2025年，昆仑万维销售费用41.82亿元，同比增长81.53%，主要用于短剧、AI短剧平台及各类AI新产品的流量投放和市场推广。研发费用16.76亿元，同比增长8.6%。两项合计58.58亿元，占总营收71.46%。

营业总成本从2024年的63.37亿元推高至97.82亿元，增加了逾34亿元。

过往的投资也干扰着公司运营。2024年公允价值变动损失8.73亿元，2025年一季度再亏4.93亿元。2026年一季度，公允价值变动收益为-2.96亿元。曾经贡献超九成净利润的“投资绝技”，如今成了吞噬利润的黑洞。

这种情况下，All in AI注定很难真的彻底放开手脚。战略执行的第三年，昆仑万维在AI产业上的进展，依然看不到希望。

从“轻盈”到“沉重”

AI最直观的作用，是帮助昆仑万维拉升了股价。

All in AI后的第一年，昆仑万维股价暴涨了160%。伴随着股价飞涨，周亚辉的前妻李琼宣布减持3587万股，套现13亿。为了显得减持合理，李琼还将减持的一半以上借给昆仑万维，年利率2.5%。

蹿升的股价、减持后借款给公司的方式，与当初刚上市时如出一辙。

2015年1月，昆仑万维在牛市期间成功上市。彼时，互联网概念稀缺，原本是游戏业务为主的昆仑万维，适时将自己塑造成为“互联网综合服务提供商”，成为炙手可热的互联网概念股，股价随即被爆炒。随后，创业元老方汉计划将股票的减持所得，借给公司作为营运资金使用。

至于AI的业务增长，显然要比股价上涨复杂的多。

AI并不能只靠喊口号，从主业游戏，到追逐风口，昆仑万维并没有足够的技术根基，在硬核科技的比拼中，昆仑万维要补的课有很多。

2024年至今，昆仑万维利润全面崩塌。2024年，昆仑万维上市以来的连续盈利中断。巨亏15.95亿元，相当于亏掉2020至2023年四年净利润总和。

2025年全年，情况仍未好转。亏损15.93亿元，与上年基本持平；扣非净利润亏损17.25亿元，较上年的16.43亿元进一步扩大。经营活动现金净流出7.36亿元。

上市后一直保持盈利的昆仑万维，在2024年和2025年合计亏损近32亿元。

2026年一季度，颓势延续。公司亏损8.87亿元，同比扩大15.34%。

投入巨大，可成效却并不理想。现阶段昆仑万维的AI业务，处于发展早期阶段，商业化进展并不理想。周亚辉透露，其天工AI业务ARR突破8亿美元。AI工具业务ARR突破1亿美元。但这些尚未计入业务板块。AI软件技术业务增速惊人，但2.05亿元的体量在82亿的营收中微不足道。

周亚辉口中“未来十年战略目标”的AI业务，商业化才刚刚起步。

资本市场对昆仑万维也从追捧变成观望。今年上半年，昆仑万维连续四个月收跌，已经不算是AI概念股。

追风口成就了周亚辉，让他从一个网页游戏创业者变成资本猎手。但追风口也正在困住他，当一个个风口轮番退潮，留在沙滩上的，是一个越来越难以定义的昆仑万维，和一个越来越难以抽身的周亚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