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作者发稿，电影《牛来》的票房已逼近3000万，这个票房跑赢了近75%的电影，这可能比电影的粗糙程度更为惊悚。

《牛来》的爆火，其实是无聊时代的一个注脚，当下很多精神娱乐产品出现了严重的同质化，时常使消费者感觉乏味、无聊。

人的追求可以概括为三个关键词：舒适、牛逼和刺激。温饱解决后，舒适的需求不成问题，转而需要更多的牛逼和刺激，牛逼就是追求更广泛的被承认，以及自我炫耀，刺激就是兴奋感。

消费主义主张的物质崇拜由于天然追求规模，同质化严重，让大众感觉厌倦，很多时候无法契合大众填补空虚的需求，消费者只得自己去寻找和定义，《牛来》就成为了一个宣泄无聊的出口。

文 | 浩然

这几天，一部名为《牛来》的动画电影成为了舆论热点，这部电影到底有多让人惊讶，相信大家都看过相关介绍了。

网络上很多人吐槽《牛来》“烂得难以置信”“达到了精神污染的程度”，甚至有人质问“这种电影是怎么过审、怎么上的院线？”。

图为电影《牛来》截图

无论如何吐槽，大家都承认，这是近几年现场观影氛围最好的电影，“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全程哈哈大笑”。

于是，在这个8月，中国电影市场出现了极为魔幻的一幕：

这部由母子二人手搓5年完成的如此粗糙的电影，虽然零宣发，却因“烂到极致”引发了病毒式传播，票房最初十天只有7000多元，此后突破1000万，截至作者发稿时已经逼近3000万，而且还在进一步上涨。

在近几年的中国电影市场，3000万票房是个什么水平？、

拓普据发布的《2025年中国电影产业年报》显示，2025年共上映465部新片，过亿的只有48部，仅占大约10%，而1000万票房以下的“炮灰影片”有335部，占到了72%，呈现出明显的“头部集中、腰部塌陷、尾部庞大”的特点。其他年份的情况也大差不差。

也就是说，《牛来》在票房上竟至少跑赢了70%—80%的影片！

这可能比电影的粗糙程度更为惊悚。

也难怪《牛来》让导演崔景宣深夜破防，情绪激动地表示“院线电影，我不拍了”，并直言《牛来》“撕掉了中国院线电影最后的那一层遮羞布”。

他导演的《全城追缉》与《牛来》几乎同期上映，有凌潇肃、余男、郭晓东等一众明星出演，票房却只有31.7万。

有人认为《牛来》是“劣币驱逐良币”，也有人认为大多数电影根本不算“良币”，还总是傲慢地教育观众，令人厌恶，《牛来》是“冥币驱逐劣币”。

我认为，《牛来》的爆火，其实是无聊时代的一个注脚。

在报道崔景宣破防的新闻下，有一条高赞评论“《全城追缉》这部片子我没有看，但这个片名实在太多太多，太普通了。我相信可能有一个很好的故事，但是这样的故事也太多太多，太普通了”。

这也是绝大多数票房千万之下的电影的普遍问题：叙事套路、视觉模式高度同质化；特效、剧情、人设都在观众预期之内，只能提供浅层、可预判的感官刺激。既没有话题冲击力，也难以吸引注意力。

简单来说，它会让人觉得乏味、无聊。

不只是电影圈，方方面面其实都充斥着无聊。

商场几乎在“复制粘贴”，即便城市不同、开发商也不同，但每一层卖什么都是大差不差：国际美妆、珠宝、奢侈品永远在一层；后面几层是女装、男装、运动、亲子；地下一层是超市、小吃和快餐；顶层是影院；影院之下是餐饮。

而且，每层驻扎的也是熟悉的一众品牌，比如优衣库、喜茶、海底捞、各大运动品牌。

全国的小吃街更是“千街一味”，不管南锣鼓巷、宽窄巷子，还是夫子庙、芙蓉街，目之所及皆是长沙臭豆腐、铁板鱿鱼、烤面筋、淀粉肠、烤冷面、炸串、拇指生煎。

还有景区，大家都挤在同样的机位打卡拍照，买着全国景区都有的冰箱贴、古风书签、帆布包、祈福香囊、文创雪糕。

除了电影，剧集、短视频、图文、播客等其他内容产品同质化也相当严重，电视剧感觉就是在用成熟的桥段、场景、镜头等模块不断排列组合，就像那条评论说的，可能会很好，但太多太多了；图文、播客等内容更像是沿着同一套模板生产出来的，强行凹出一些“伪个性化”，同一话题只看一篇或许就够了。

这些工业化、标准化产品时常让大众感觉厌倦，正如郑也夫在《后物欲时代的来临》中所认为的，温饱满足后，现代人最大的困境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普遍无聊。

他把人的追求简要概括为三个词：舒适、牛逼和刺激。

舒适就是满足最基本的生理需求，没有饥寒，今天已不成问题。满足之后人就会感到空虚无聊，从而追求后两者，牛逼就是追求更广泛的被承认，以及自我炫耀；刺激就是兴奋感，在温饱未解决时，生存本身就是刺激，当温饱解决了，生存中的刺激小了，刺激的需求就提升了。

《牛来》首先恰恰提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类型：不是精良带来的震撼，而是粗糙到离谱带来的荒诞冲击。

当所有大片都在卷特效、卷叙事，《牛来》的“差到独一无二”反而让观众觉得“烂到极致高低想看看怎么个事”，不是追求好，而是追求“没见过”。

其次，就牛逼来说，之前很多人是通过物质炫耀来获得的，但这些年，物质炫耀的效力明显下降，非物质化的炫耀取而代之，比如品位、段子、第一时间发现某个热梗。

观众在影院可以毫无顾忌地嘲笑这部电影，不用藏着掖着，不像看一部高深的文艺片，吐槽会害怕被人说没品味，所以《牛来》才创造了极其融洽的观影氛围。大家还会拍视频吐槽、做鬼畜剪辑，把同期电影海报改成“牛版”，股民群体甚至把观看《牛来》变成一场“祈福仪式”，总之是用各种方式参与进来。

消费主义会通过各种方式让人们用物质来填补空虚和无聊，但消费主义天然追求规模，工业化、标准化方式生产了大量同质化消费产品，大家从中已无法感觉到牛逼、刺激，反而愈发觉得无聊，于是消费者不再接受消费主义的引导，自己去寻找、定义什么值得消费。

可以说，传统的消费主义正在衰落，消费意义的制造权正在向大众转移，有的人就是会通过寻找低成本、无负担的内容来填充日常的空虚，《牛来》成为了一个宣泄无聊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