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财新专栏》2026年07月15日 16:26

2025年中国货物贸易实现了1.18万亿美元的顺差，总量规模巨大，但内部结构不均衡，进出口差额呈两头大中间小的“杠铃型”稳态特征。2025年中国商品贸易顺差规模排名前三的主要有三大类商品：机械及运输设备（SITC7类）（顺差规模1.016万亿美元）、杂项制品（SITC8类）（顺差5328.25亿美元），以及按原料分类的制成品（SITC6类）（顺差4149.8亿美元），占2025年全年商品贸易顺差总额的比重分别为86.02%、45.1%和35.13%。以上三大类顺差规模合计1.964万亿美元，已高于中国全年商品贸易顺差总额。单机械及运输设备这一项的贸易顺差规模就超过1万亿美元，反映出中国商品贸易顺差集中度过高的外贸出口现状（注：数据来自海关总署，WIND；以SITC分类为主；一级分类共10大类，大类细分为89章；杂项制品主要包括家具及其零件；褥垫及类似填充制品、旅行用品、手提包及类似品、服装及衣着附件、鞋靴、摄影器材、光学物品及钟表和专业、科学及控制用仪器和装置等；按原料分类的制成品主要包括金属制品、钢铁、未列名非金属矿物制品、有色金属、纱布纺织制成品及未列名纺织有关产品、皮革、皮革制品及已鞣毛皮、橡胶制品、纸及纸板；纸浆、纸及纸板制品、软木及木制品等）。

另一方面，2025年中国商品贸易逆差最大的行业是非食用原料（燃料除外）（SITC2类）（逆差规模4139.91亿美元），以及矿物燃料、润滑油和有关原料（SITC3类）（逆差3929.97亿美），两项逆差规模共八千亿美元左右，占全年总贸易差额的68.3%。在SITC分类中，0类—4类属于初级产品，由此可见中国贸易逆差最大的商品主要集中在初级产品。下一级细分项中，金属矿砂及金属废料（SITC28章）和石油、石油产品及有关原料（SITC33章），两种商品逆差分别为3018.67亿美元和2860.96亿美元，近千六亿美元，是中国商品逆差的最主要来源。中国作为生产大国，对资源和能源的巨大需求可见一斑。

此外，中国商品贸易顺差和逆差部分商品存在对应的产业链上下游关系。2025年中国逆差最大的细分商品是金属矿砂及金属废料，以及有色金属，而同期中国顺差较大的相关产业链细分项有金属制品和钢铁。一方面，中国进口金属矿砂和金属废料部分转化为国内生产需求，另一部分转化为金属制品出口。加上科技行业的需求与日俱增，全球对有色金属和稀有金属等战略资源产品的需求大增，导致金属矿砂和金属废料进口扩大，同时金属矿砂中下游的出口也大增。

商品进出口差额看中国产业结构变迁

细分的商品顺差分布来看，2025年中国商品贸易顺差最大的是：电信及声音的录制或重放装置及设备，占总贸易顺差的21.96%，表明近五分之一的中国顺差贡献来自电信和声音录制设备；其次是陆路车辆（包括气垫式），占比18.4%，是资本密集型制造业的典型代表产品。近年持续扩大的新能源汽车出口，是全球能源转型的产物。再次是未列名的杂项制品，占比16.76%；然后是服装及衣着附件，占比12.41%，以上两项是加入WTO后中国持续具有竞争优势的劳动力密集型产品；还有金属制品贸易顺差，占比12.31%；纱布纺织制成品及未列名纺织有关产品，占总商品顺差额的11.21%，这两项都是中间产品，但不属于初级产品。还有未列名的电力机械、装置、器具及其电气零件，占比10.56%；办公用机械及自动数据处理设备，占总贸易额的9.31%，这两项包含了机器人和人工智能有关的出口商品。以上均为贸易顺差规模超过千亿美元级别的商品。

那么中国商品贸易结构历史上有哪些变化？

根据海关统计资料，2025年中国商品贸易顺差排名第一的商品主要是通信设备，包括电话机、基站设备、网络传输设备等，这与电信和互联网科技及终端应用的迅猛发展有关。在摩尔定律的驱动下，信息相关行业迭代周期较短，特别是近年来消费电子成为人们日常生活的必需品。此外，由于各国发展阶段不一，海外电信相关的基础设施还有较大的发展空间，这是中国该项产品一直保持较大顺差的主要原因。

历史对比来看，2020年中国电信及声音录制和重放装置及设备（SITC76章）实现顺差2433.53亿美元，在二级子目录中也是排名第一位；2009年次贷危机时，中国商品贸易顺差排名前三的商品分别是：电信及声音的录制或重放装置及设备、服装及衣着附件，以及办公用机械及自动数据处理设备；而在2001年中国加入WTO时，商品二级子目录中顺差规模排名第一的是服装及衣着附件；当年顺差规模排在电信和声音录制设备前面的除了服装项，还有办公用机械及自动数据处理设备，以及未列名杂项制品。

由此可见，2001年时中国出口的主要贡献来自服装等劳动力密集型制成品；2009年“次贷危机”时期，中国出台了“四万亿”危机救助计划，增强了中国资本密集型产品的出口竞争力。此时一些技术和资本密集型产成品的顺差额已大幅上升，特别是电信及声音录制等产品的出口贡献已在二级细分项中排名第一。一方面说明中国出口制成品内部结构的动态优化，中国商品出口结构正在实现价值链攀升；另一方面资本和技术密集型商品出口增加也与资本密集型商品的单位价值高于劳动力密集型有关。劳动力密集型商品顺差仍然排名靠前意味着仍有国际竞争优势。

中国劳动力密集型商品竞争力的来源，除了内部的智能化和绿色化含量提高，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发达国家一直没有很好的解决国内贫富分化问题。发达国家中低收入人群的有效消费需求在地缘政治冲突和贸易摩擦中从未消失，反而相当部分转化成对亚洲国家的商品出口机遇。此外，中国出口的劳动力密集型产品主要是非食品类消费品，是欧美国家国内食品和服务等的互补品，与发达国家消费型社会特征相匹配。

中国处于供应链劣势的主要是能源和资源品。2025年中国贸易逆差最大的商品是金属矿砂及金属废料，占总贸易差额的近四分之一（25.55%）；石油、石油产品及有关原料，占总货物贸易差额的比重为24.22%。

此外，贸易逆差处于500亿美元—1000亿美元的还有天然气及人造气，贸易逆差743.67亿美元；油籽及含油果实贸易逆差530.6亿美元；商品贸易逆差处于100亿美元—500亿美元的主要是：煤、焦炭及煤砖；有色金属；医药品；纸浆及废纸；肉及肉制品；软木及木材；还有生橡胶。以上数据表明中国对外依存较高的行业主要集中在上游的能源和资源品，而中国出口的竞争优势的主要集中在技术密集型产品如电信和声音录制设备，以及劳动力密集型产品，和以车辆为代表的资本密集型产品。

中国商品贸易顺差的分配问题：所有制视角

既然中国商品贸易顺差规模持续扩大，那么外贸顺差流向了何处？按所有制类型，根据中国海关总署的数据，2025年国有企业、私营企业、外商投资企业和其他私营企业的商品贸易差额分别为：-2942.7亿美元、1.27万亿美元、1894.96亿美元和221.9亿美元。近十年来中国外贸顺差最大的贡献主体是民营企业，其商品贸易顺差规模从2015年的5621.65亿美元大幅增加到2025年的1.27万亿美元；而同期国有企业的商品贸易逆差从1654.4亿美元扩大到2942.7亿美元，中国私营企业和国有企业的商品贸易形成巨大反差。

中国A股上市公司数据与之相匹配。2025年上市公司境外收入12.2万亿元，境外收入占总营业收入的17%左右；海外营业收入排名靠前的上市公式主要有：中国石油、工业富联、比亚迪、立讯精密、紫金矿业、美的集团、中远海控、洛阳钼业，其中比亚迪、立讯精密、美的集团和洛阳钼业都是私营企业。2025年海外营业收入增长较快的行业有电子、机械设备、电力设备、生物医药、基础化工和汽车等。

总体上，中国商品贸易顺差的结构呈“杠铃型”，顺差和逆差的集中度都很高，且具有稳态特征。2009年之后中国电子和通讯类技术密集型产品出口显著扩大，且劳动力密集型具有可持续竞争力。中国的逆差项主要集中在上游资源品和能源类，这与改革开放之初以资源换外汇的外贸增长模式有显著不同。中国商品贸易顺差贡献主要来自私有企业，而国有企业则出现持续的商品贸易逆差，这一点宏观数据与上市公司数据结论一致。值得一提的是，2025年中国实现了超过一万亿美元的商品顺差，尽管2026年上半年仍然保持了较好的进出口态势，但在高基数条件下，2026年净出口对GDP的拉动作用再度大幅提升难度较大。当前全球外贸摩擦成为常态的条件下，中国“背靠背”谈判并“一对一”经营国别贸易，进出口大概率仍然会维持较好的结果。

最后，顺差分配来看，如果以2023年GDP收入法核算粗略匡算中国外循环与内循环的分配，中国整体的收入约52.8%分配给了“劳动者报酬”，24%分配给了“营业盈余”，15%分配给了“固定资产折旧”，8.2%分配给了生产税净额（数据来自WIND；国家统计局，仅有2023年数据）。因此中国外循环对内循环的分配主要通过外贸企业的工资，以及外贸企业的扩大再生产渠道，而8.2%分配给生产税净额，表明中国商品贸易顺差通过税收进而国有资本渠道分配的部分较为有限。

谨代表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