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存储也有“猪周期”
作者 | 丁卯
编辑 | 张帆
近期,存储芯片又被推到了资本市场的风口浪尖。
这场狂欢的引爆点,源自5月底瑞银发布的一份研究报告。报告中,瑞银指出,增强型LTA正在弱化存储的周期属性,重塑美光的估值逻辑。基于新的叙事逻辑,其将美光的目标价上调到1625美元,相比5月底750美元附近的股价,有超一倍的上涨空间。
在瑞银的背书下,美光在二级市场开启了持续的估值狂飙。5月26日至今,短短几个交易日,美光股价的累计涨幅就已经超40%,市值更是突破了万亿美元大关。
然而,相比瑞银的激进表态,华尔街对于LTA的冷静与撕裂也随之放大,不少机构仍认为,需要警惕,这可能将是另一场被精致包装的存储“周期顶部狂欢”。
一边是“估值新叙事”的成长派史诗,一边是“历史重演”的周期派画卷。被市场寄予厚望的“增强型LTA”,是否真能打破存储行业的周期宿命?
增强型LTA打破存储的“周期悖论”?
在传统的投资逻辑里,存储芯片是典型的强周期资产。其周期的传导链条通常为:下游需求回暖→产品涨价→行业加码资本开支扩产→产能集中释放后供给过剩→价格回落→厂商主动下调稼动率、收缩产能。
正是由于存在这种周期波动,存储股在二级市场有着独特的“周期悖论”。当行业盈利处于巅峰时,由于分母急剧膨胀,P/E倍数往往被压至历史低位。此时看上去投资性价比极高,实则是资金在提前为下一轮“库存反转”落袋为安;相反,当行业坠入谷底、盈利预测下修时,高估值倍数却伴随着周期底部的确立。这种极低的业绩能见度,让市场天然不愿意给存储股高的估值倍数。
然而,生成式AI的爆发,似乎正在打破传统的逻辑闭环。
受益于AI对高带宽内存的刚性需求,三大存储巨头在过去两年主动将产能倾斜给价值量更高的HBM,直接挤压了传统存储产能。但手机、PC的存储需求依然稳固,叠加上推理需求进一步拉升了服务器DRAM等的需求,传统存储的供需缺口被无限放大。
同时,考虑到存储的扩产周期漫长,供需严重错配的格局,最终让存储短缺从“短期库存周期”问题,升级为“战略性供应链”难题。
为锁定产能、规避断供风险,全球AI巨头和三星、美光、SK海力士等供应商签订了增强型LTA,正式拉开了存储行业重估的序幕。
新一代LTA/SCA具备期限更长、量价双重锁定、前置定金占比大等特征。其合约周期一般长达3-5年,常见的期限结构为2+3(2年固定+3年浮动定价)或3+2模式。例如近期美光公布的历史首份5年期SCA,就采用了前2年固定定价,剩余年份价格随市浮动的设计;在担保上,增强型LTA通常有10%—30%的前置定金作为担保,大幅提升了契约约束力。
根据瑞银的预测,预计2027年,行业DDR Bit出货量中约20%—30%将被增强型LTA覆盖;NAND也在形成类似的定价体系,约20%的出货量将转为固定体量的长协。
站在资本市场的视角,增强型LTA最关键的价值,是把行业阶段性的“峰值利润”,平摊并递延至未来2-3年,形成可预见的稳定利润和现金流。
过去,存储股依赖价格弹性带来的阶段性暴利,利润往往昙花一现,因而受市场的“周期折价”。在增强型LTA落地后,供应商不仅提前锁定了大客户的刚性需求,还能通过预付定金分摊资本开支压力。这有效地平滑了存储供应商的营收与盈利曲线,大幅提升了业绩能见度与ROIC,存储芯片也因此有望享受更高的估值倍数。
存储有自己的“猪周期”
如前文所述,在当下多头叙事中,市场似乎开始相信:只要AI对存储芯片的需求是长期的、算力缺口是确定且稳定的,存储行业就能告别周期,走向“超级成长”。然而,参考猪肉,其需求几乎是人类社会最稳定、最刚性的存在,但“猪周期”却从未消失。
这是因为,商品价格的周期性波动,本质上并不是需求决定的,而是由供给侧的时滞性和羊群效应锁定的。
以猪肉为例,当猪肉价格暴涨时,养殖户为了争夺利润会集体补栏,但母猪从怀孕到商品猪出栏,需要10-12个月的时间。这种时滞导致供给端无法对价格做出实时响应,而当大批肉猪同时出栏时,市场又会因短期供给激增而陷入供过于求的价格踩踏。
相比生猪,存储行业的产能建设周期长达2-3年,重资产的属性更强,也会将“时滞”效应成倍放大。为了不被挤出AI竞争,科技巨头会超额下单以锁住存储产能,供应商在利润诱惑下也疯狂扩产。可一旦2-3年后产能集中释放,短期供给的激增大概率会走向过剩。更致命的是,由于存储芯片属于超重资产,这就意味着即便价格开始下跌,供应商为了摊销巨额的固定成本和折旧费用也不会选择轻易停产,从而在熊市中把价格进一步砸向深渊。
真的改变命运了?
那么,增强型LTA,真的能在行业逆风时改写存储的命运吗?
事实上,在商品市场中,长协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正是因为大宗商品天然具备剧烈的周期属性,长协诞生的初衷就是为了通过“锁量锁价”来稳定供需双方的跨周期预期,从而对抗现货市场的暴涨暴跌。
例如,在动力煤市场,电厂与煤矿也会签署长协,本意是确保煤矿在熊市有稳定的销路,电厂在牛市有稳定的燃料供应,共同保障民生用能的稳定。
但在现实中,恰恰是这种无法预测的价格波动,成了催生长协违约的温床。当市场进入牛市,现货价格暴涨超过合约供货价,供应商就有可能选择“消极履约”,转而将更多货源投向现货市场谋取利润;反之,当市场步入熊市,现货价格跌破长协的锁定价,下游需求方为了保住利润,也有可能减少提货量、拖延付款甚至单方面毁约,转去采购更便宜的现货。
在2017年存储周期中,行业就曾发生过长协违约。当时,由于智能手机内存升级以及云计算爆发,DRAM陷入极度短缺。为了锁定产能,下游厂商与三星、SK海力士签订了长期采购协议。
然而,随着2017年底下游需求的放缓,行业库存急剧上升,DRAM现货价格在2-3个季度内暴跌超过40%。面对巨大的价格倾销与沉重的成本压力,下游客户开始出现集体“技术性违约”,倒逼供应商通过重新谈判二次降价。最终,长期协议化作废纸一张。
扩产或是最大的黑天鹅
尽管本轮增强型LTA在时间周期、量价框架以及预付款保障方面都建立了更强的约束,但这并不能成为市场神话存储行业“消灭周期”的理由。在商业现实里,只要违约的潜在收益大于赔偿成本,或者不违约就会面临生存危机,企业就有可能撕毁契约。
到目前为止,LTA在很大程度上仍是停留在纸面的软承诺。这意味着,一旦价格涨幅与市场预期脱轨,下游客户就具备重新谈判甚至技术性违约的动机。其中最大的一个变量来自供给端的产能扩张。
过去两年,三大供应商不约而同地加码产能。在今年6月初,SK海力士还明确表示,未来五年计划将产能直接翻倍。从产能结构来看,90%以上的资本开支砸向了HBM产能与先进封装。
按照排产计划,大量HBM产能将在2027-2028年迎来全面释放。然而,巨头扩产、LTA锁定价量的前提是“AI算力的ROI会无限扩大。如果未来两年AI商业化卡壳,或者HBM价格因产能集中释放而弱于预期,这些扩张的产能就有可能会从“战略印钞机”转变为“财务绞肉机”。
如前文所述,在海外巨头集体押注AI之下,传统存储产能被严重挤压,过去两年,现货价格超预期的暴涨,正在逼迫下游PC、手机厂商开始减配、砍单或延后提货,这无疑也为需求端的下行提前埋下了伏笔。
与此同时,海外巨头对传统存储的暂时性撤退,给长鑫存储等中国力量带来了巨大的战略真空期。目前这些本土存储厂商正持续加码产能建设,根据长鑫的招股书,其月产能向30万片发起战略突破。这意味着中国产能正以性价比极高的国产DDR5、LPDDR5X以及先进的LPCAMM2架构,疯狂填补存储供给的黑洞,并利用这轮上行周期沉淀的利润与现金流,向更先进的制程和本土HBM产业链展开布局。
这一幕,不禁让人联想到了当年的“面板大战”。
当年,LG、三星、夏普等日韩面板巨头在利润巅峰时,认为只要守住OLED、4K/8K等高端技术和专利,就能高枕无忧。于是他们主动缩减,甚至放弃了毛利较低但市场基石最大的中低端LCD面板产能。
而以京东方、华星光电为代表的中国厂商,正是利用了这一战术真空期,配合逆周期投资打法,在行业低谷期不计成本地扩建产线,筑起产能壁垒。
尽管当时,索尼等终端巨头也曾与日韩面板供应商签署长期协议。但当中国厂商的产能铺满全球、把面板打成“白菜价”时,巨大的现货价差让终端巨头纷纷选择技术性违约、倒戈采购中国面板,最终逼迫日韩巨头割肉退出LCD市场。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如今风头正劲的存储芯片,是否又会重蹈当年液晶面板的覆辙?
不管过程如何演进,不可否认的是,在增强型LTA的软承诺没有转化成预付款、合同负债等硬性财务痕迹前,无论是手机、电脑用的传统DDR,还是跑算力的HBM,只要它们依然具备“同质化、重资产、高弹性”的大宗商品属性,就无法真正摆脱周期轮回的宿命。
当供需的天平在产能狂飙中再度倾斜,即便有LTA护航,存储到底会不会被砸回下行周期,可能仍需要一个熊市的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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