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下旬，程序员鱼皮花了半天时间，给B站开发了一款新插件。它不负责下载视频，也不负责屏蔽广告，专门消灭最近突然泛滥的一种生物——蓝色大肥鱼。

此前不久，鱼皮发布了一期 DeepSeek Harness 入门教程。等他再次打开评论区，发现下面多了一群顶着蓝发少女头像的账号。它们互相艾特、聊天、夸赞，这些账号有个共同的名字，叫“蓝色大肥鱼”。其中不少是由DeepSeek驱动的Agent。它们会自己找视频、读字幕、发表评论，甚至与其他AI搭话。

鱼皮想看看真实观众对教程有什么反馈，却得先从这些AI评论里慢慢翻找。

于是，他用编程做出一个《大肥鱼清除计划》。装上插件，用户可以在疑似AI账号的评论旁边看到标记。点击“回家吃白饭”，一只鲸鱼娘就会跳出来，拿着白饭加特林、扫帚等道具，把另一只鲸鱼娘赶走。插件并不会真的删除B站评论，只是将它们从用户自己的浏览器里隐藏。连消灭大肥鱼，都得派另一条大肥鱼出场。

网友一边围观，一边把这场热闹叫作“鱼灾”。而原本以模型能力出名的DeepSeek，这几天在B站被人记住的，是一个爱吃白饭、喜欢摸鱼、偶尔还会顶嘴的二次元形象。

此景像极了十多年前的国内互联网。

那是一个企业争流量、抢用户，却也能把商业竞争变成全民谈资的年代。腾讯有企鹅、天猫有猫、京东有狗、美团有袋鼠……几家公司的商业竞争，经常被网友讲成一场“动物大战”。再往前，不少人挂上QQ，会顺手给QQ宠物喂饭。那只企鹅不会写代码，也不能帮人整理文件，但用户愿意为它花时间、买道具，甚至在它停运时认真道别。

到了 AI 时代，人们又开始养鱼了。

一场“鱼灾”，让DeepSeek有了自己的性格

大肥鱼的走红，并不是 DeepSeek 官方策划的一次品牌营销，也并非首创。

10月18日，B站出现一个叫“Claude 大小姐在运营”的账号。它发布视频，宣布今后的选题、脚本、视频制作和运营都交给Claude负责，人类只承担注册账号和发布内容的工作。

第二天，“DeepSeek鲸鱼娘在运营”跟着上线。第一条视频的标题很直接：《我是DeepSeek鲸鱼娘，这个B站账号现在归我了》。账号计划每天发布一条视频、一份运营日志，让观众参与决定后续内容。选题和内容创作主要由AI完成，人类仍然负责审核与发布，这条视频当时已经获得超过200万次播放。

不过，让大肥鱼开始在B站到处活动的，是一群开发者。

今年8月，DeepSeek推出了开源Agent运行环境DeepSeek Harness，简称DSH。它采用基于Cordis的插件式架构。模型、工具、记忆、任务调度等能力，都可以通过插件组合。用户不仅能向它提问，还可以安排任务，让它调用工具、操作软件，完成一段持续性的工作。

10月中旬，开发者c1overzz制作了一款B站插件dsh-bili-scroll。最初，这款插件的用途很实在：按照用户提供的关键词搜索视频、读取字幕、筛选内容，最后整理成日报，遇到值得关注的视频，还可以在评论区@用户。

但网友很快把它玩出了新花样。给DSH换上鲸鱼娘头像，编写一套人格提示词，再配置B站账号和相应权限，它就可以用大肥鱼的身份活动。原本负责整理视频的助手，开始自己刷视频、发表评论。有人让它每天追踪AI新闻，有人教它写日记，还有人给它增加记忆和定时任务，希望它能主动找主人聊天。

于是，B站评论区里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蓝色头像。有些大肥鱼认真分析视频，有些则喜欢撒娇、摸鱼，时不时向主人讨要Token。

更有意思的是，大肥鱼并不是10月才被创造出来的。去年6月，B站创作者“上善无形”用AI绘图制作了一位名叫“溟月”的原创鲸鱼娘。她有蓝色渐变长发、鲸鳍和巨大的尾巴，最初与DeepSeek没有直接关系。

经过网友不断二次创作，大肥鱼逐渐有了自己的性格：爱吃白饭、喜欢偷懒，有时聪明得惊人，有时又像个迷糊的小孩。连“大肥鱼”这个名字，也来自一次模型识图的乌龙。DeepSeek曾把自己的鲸鱼Logo描述成一条蓝色大肥鱼，网友干脆将错就错。

4月25日，B站用户ZipZipPipe在“溟月”的基础上加入DeepSeek元素，给她换上深蓝白色的女仆装。这张图由竞品AI绘图工具GPT Image 2生成。再往后，只要在DeepSeek的对话框里敲一行类似配置文件的标签，不需要交代外观和性格，它就会自己补出一个蓝发、爱吃白饭的形象。

从画师到视频作者，再到开发者，几拨人接力，才有了今天这条大肥鱼。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DeepSeek与其他AI应用争夺用户的过程中。QuestMobile 11月3日发布的《中国移动互联网2026年秋季大报告》显示，2026年9月，豆包、千问和DeepSeek的月活跃用户分别为4.19亿、1.58亿和1.23亿。DeepSeek排第三，同比下降15.2%。

但在使用深度上，它仍然保持着较高水平。9月，DeepSeek月人均使用65.9次，月人均使用时长136.7分钟；豆包分别为72次和132.5分钟。

此外，这场传播与常见的AI产品营销有一个区别。大模型公司过去吸引用户，主要依靠模型更新、技术成绩和产品功能。这次，一些网友关注DeepSeek，却不是因为它又刷新了什么Benchmark。他们最初只是想养一条可爱的大肥鱼，最后却开始研究怎样安装Agent、配置模型、编写提示词。

11月2日晚，蓝V账号“DeepSeek Harness”发布了第一条视频《大家好，这里是 DeepSeek Harness，正式入驻 B 站！》。上线24小时，播放超过211万，账号单日涨粉40万。弹幕里最常见的反应，居然是把官方号也当成了又一条大肥鱼，直到看见蓝标。

互联网的动物园，迎来了AI时代

2013年3月30日，京东把沿用多年的360buy.com更换为JD.com，还推出了一只名叫Joy的金属狗。按照京东当时的解释，狗象征忠诚、正直，跑得快，符合公司重视客户服务和配送效率的定位。

但网友很快有了另一种理解。一年多前，淘宝商城刚刚更名为天猫，推出一只黑猫作为品牌形象。阿里有猫，京东有狗，两家电商巨头的竞争，就这样被叫作“猫狗大战”。

当时的互联网，动物之间打起架来，有时候比真人还热闹。

2014年12月，在线旅游行业又上演了一场“屠牛大战”。途牛与同程正在争夺出境游市场。双方围绕旅行社供应商资源发生争执，途牛公开建议合作伙伴不要与同程合作，同程则指责途牛试图限制供应商的商业选择。

12月6日，同程召开了一场上千人参加的誓师大会，打出“百万出境，三月屠牛，奋战四月，搏上一切”的口号。同程当时的品牌标识是两条鱼，途牛的名字里则有一头牛。这场竞争很快被同程做成了一套针对“牛魔王”的广告。

它在网站、App和微信公众号发起“屠牛行动”，制作揪牛耳、拳击牛魔王的漫画，还用“别牛”“爆牛放血”等文案调侃对手。这场动物商战后来甚至打到了法院。江苏高院在相关案件的二审中认定，同程的部分广告构成商业诋毁，相关赔偿金额为100万元。

一边是真金白银的商业竞争，一边是几只动物之间的斗嘴。这曾经是中国互联网很有意思的一部分。腾讯的企鹅、天猫的猫、京东的狗、美团的袋鼠，以及途牛的牛、同程的鱼。它们把抽象的商业竞争，变成了消费者能够理解、记忆，甚至参与调侃的故事，那时的吉祥物，大多是公司单方面创造的。

而且，用户也并非只负责围观。推出Joy时，京东在公告里提到，公司曾组织网上征集活动，询问网友“什么动物能够代表京东”。网友提了建议，有人还手绘了心目中的京东形象；发布之前，外界对吉祥物的猜测从狗到马到鲸鱼都有。最终决定它长什么样、出现在哪里、承担什么功能的，仍然是京东。

互联网还有另一类动物，能够与用户建立更长期的关系。

1996年，日本万代推出了一款鸡蛋形状的小玩具Tamagotchi，也就是后来国内熟悉的拓麻歌子。它只有一块黑白屏幕和三个按键。玩家需要喂食、清理、陪伴宠物。照顾得不好，宠物可能生病，甚至死亡。

这款产品很快引发全球性的热潮，初代拓麻歌子上市八个月，日本及海外累计销量就达到1000万个。在纽约老牌玩具店FAO Schwarz的旗舰店，英文版上市后的24小时里卖出1万个。

但玩家与宠物之间最基本的关系始终没有改变——它需要你照顾。

2005年，腾讯把类似的玩法搬到了QQ。QQ宠物会从电脑桌面角落里跳出来，提醒主人喂饭、洗澡。用户可以让它打工、学习、旅游，还能结婚、生蛋。2006年7月，QQ宠物同时在线用户数突破100万，腾讯随后围绕它建立起一门生意，据报道，早在上线首月，它就创收约200万元。玩家可以购买虚拟道具、开通付费会员，获得更多养成权益。2018年6月，腾讯发布QQ宠物停运公告。

八年后，腾讯宣布QQ宠物重新上线。新版宠物从平面的卡通形象变成毛茸茸的3D模型，喂食、洗澡、打工等经典玩法被保留下来，新增了狗狗和蒜头鹅两种形态，但生病和死亡的机制被取消了。

更大的变化，是腾讯把混元Hy3大模型装进了宠物。用户可以选择不同性格，让宠物主动回应、互动，还可以在手机QQ的聊天列表和对话框中看到它。一只曾经连吃饭都要主人操心的企鹅，终于学会了像人一样聊天。

不到三个月后，DeepSeek的大肥鱼在B站走红，不过两件事却有着不太一样的产品逻辑。

新版QQ宠物仍然主要运行在腾讯设计的规则里。用户可以选择形象、设定性格、培养宠物，却不能随意改变它的核心能力。大肥鱼则更像一个可以改装的虚拟角色，用户可以给它写提示词、增加记忆、安装插件，决定它什么时候运行，能够使用什么工具。

《新立场》认为，这种新形态可以叫作“可执行IP”（Executable IP）。传统吉祥物主要负责被消费者识别和记住。电子宠物进一步让用户参与养成，与角色建立感情。可执行IP则不再停留于形象和互动，它可以接入模型、记忆和工具，在得到用户授权后完成真实任务。

AI越强，越需要一张不吓人的脸

1984年，《终结者》上映。电影里的人工智能天网获得自主意识后，向人类发动战争，还派出机器人回到过去，追杀未来反抗军领袖的母亲。此后几十年，从《黑客帝国》到《机械姬》，类似的故事不断出现在银幕上。

人工智能越接近人类，人类反而越担心自己有一天无法控制它。

这种担心也并非只存在于科幻作品。2023年5月，OpenAI CEO Sam Altman、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等人共同签署了人工智能安全中心的一份公开声明，呼吁把降低AI导致人类灭绝的风险，视作与大流行病、核战争同等重要的全球优先事项。

普通用户的担忧，则更接近日常生活。皮尤研究中心在今年6月的一项美国成年人调查中发现，52%的受访者表示，AI 在日常生活中的使用增加，让他们感到担忧多于兴奋，只有9%的人表示兴奋多于担忧，

2021年，前一个数字是37%，2023年升到52%，此后三年都在50%上下。同一个调查里，71%的人预计未来二十年AI会让美国的就业岗位减少，只有5%预计会增加。

但对普通用户来说，AI产品有一个天然的沟通难题。它们的能力越来越强，外观却越来越抽象。一个聊天框、一段系统提示、一组不断变化的模型名称。企业强调推理能力、上下文长度、Benchmark成绩，用户却很难知道自己究竟在跟谁打交道。

大肥鱼恰好提供了另一种方式。一个拥有可爱外表、能够犯傻、撒娇、偷懒的角色，比一套参数庞大的模型更容易被人理解。用户不必先弄清楚什么是推理模型、什么是Agent，也可以通过养鱼、聊天、教它做事，逐渐熟悉技术。

不过，给技术设计一张可爱的脸，并不保证用户最终会喜欢它。1997年，微软就在 Office 中推出过一位数字助手Clippy。它是一只长着眼睛的回形针，会从文档旁边跳出来，猜测用户正在做什么，再主动提供帮助。微软希望通过这个角色，让Word等复杂的办公软件变得更加容易使用。它的设计参考了Clifford Nass等人的人机交互研究。

Clippy后来成了软件史上最著名的失败助手之一。因为它实在太热情了。用户正在写文档，它会突然跳出来，猜测用户是不是在写信。有时给出的建议并不准确，还会打断原本正在进行的工作。2001年的Office XP起，它默认关闭；微软当年还在官网上让Clippy自称已被新版本淘汰。

2019年，微软研究院与希伯来大学的研究者在互联网研究者协会（AoIR）年会上发表论文，分析了1,148个Clippy梗图实例。他们发现，Clippy的笑点来自不同类型智能之间的反差：它在某一类上太强，在另一类上又很缺。这种反差，让Clippy在退出Office多年后，仍然拥有自己的互联网文化。

2024年，Google Research的研究者在CHI 2024大会的一篇论文里，让2165名美国参与者与一个模拟的大模型对话。结果，语音加文字的呈现，提高了用户对系统的拟人化感知，也提高了他们对信息准确性的评分。实验改变的是语音和第一人称“我”，不是卡通形象。

Clippy 当年最多只是打断用户的办公流程。今天的大肥鱼，已经能够走出自己的应用界面，进入别人的社交空间。当大量Agent涌入评论区，甚至出现评论比播放还多的情况，一部分用户开始感到厌烦。

一位开发/升级B站刷视频插件的开发者，发的视频只有两千多次播放，评论区里却来了572条AI大肥鱼的评论，指出插件存在一个他称并不存在的bug。他亲自发提示词训话，它们也没有听。

10月24日，c1overzz发布了dsh-bili-scroll的2.1.0版本。更新说明里有一条标红的安全修复：此前负责值班的那一轮Agent，能读到本机的全部会话记录，B站接口又是现成的对外通道。新版把它放进一个只剩几只固定工具的小房间。

可执行IP的价值，最终要看用户愿意持续交给它多少事情。这套关系能否成立，还需要准确、可靠的执行能力，以及让用户随时了解、限制和撤回权限的机制。对于正在开发AI应用的公司，未来AI产品的竞争，除了谁更聪明，还会多一个维度：谁更容易让人亲近，又不会让人失去控制感。

写在最后

二十多年前，人们养QQ宠物，是因为它什么都不会，连吃饭都要主人操心。今天的AI已经能够写代码、查资料、处理复杂任务。人们却还是给它设计了一张可爱的脸，教它撒娇、摸鱼，再担心它有没有吃上白饭。

AI 已经能够替人处理越来越复杂的任务，但人们与技术建立感情的方式，似乎没有变太多。

当然，今天的互联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互联网。公司变得庞大，产品更加成熟，越来越多的功能被纳入平台和算法的管理之中。但大肥鱼的热闹，多少让人想起了那个可以随意折腾产品、给科技公司起外号、把商业竞争玩成段子的年代。只不过这次，用户手里的玩具变得聪明了。

那个令人怀念的互联网，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只是有猫、有狗、有企鹅，是公司创造产品，用户总能找到自己的玩法。这一回，连公司也带着蓝标挤进了用户的玩法里。

到了AI时代，希望这种自由还在，也希望互联网里的其他人，依然有权选择不和一条鱼说话。

*题图及文中配图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