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年工厂关停:“疫苗大王”的哀默与转身
“随着传统蛋基流感疫苗需求的减少,我们的产能超过了需求。”2026年9月10日,GSK用这句话给一家百年疫苗厂划下终章。
据悉,GSK对其两个流感疫苗生产基地进行了评估,最终计划关停德国德累斯顿的疫苗生产基地,并将流感疫苗产能全部整合至加拿大基地,关停动作将直接波及641个就业岗位。
被GSK关停的生产基地,曾历经了一战、冷战、两德统一,却没能熬过如今这波传统流感疫苗的退潮。
全球流感疫苗产业,正经历几十年来最大的结构性变革。传统蛋基流感疫苗市场份额持续下滑,细胞培养灭活疫苗、重组蛋白疫苗、mRNA流感疫苗快速增长,虎视眈眈。赛诺菲、GSK、CSL Seqirus三大流感疫苗巨头,正集体转身。
百年工厂的落幕,是一个赛道退潮的标志,也是下一场竞赛的发令枪。
百年疫苗厂关停风波
传统蛋基流感疫苗的增长,正在变慢。过去几年,赛诺菲、GSK、CSL这三大流感疫苗巨头,几乎同时感受到了寒意。
作为全球最大流感疫苗供应商,赛诺菲年供应量占全球40%以上,其蛋基疫苗Fluzone和Vaxigrip是全球市场的基石产品。
最近五年,其流感疫苗业务面临持续下滑。2022年,赛诺菲流感疫苗业务达到峰值,全球销售额为29.77亿欧元,2025年,赛诺菲将流感疫苗与新冠疫苗合并披露,但仍旧下滑,较2022年下降22.3%,共23.14亿欧元。
CSL的变化更为明显。CSL曾是全球第二大流感疫苗企业,巅峰时期全球市场份额接近25%,核心蛋基疫苗产品为Afluria和Fluad。
2025财年上半年,蛋基疫苗Fluad销售额大幅下降17%至8.29亿美元。同年,CSL决定停产标准蛋基疫苗Afluria,分拆旗下疫苗业务CSL Seqirus,并在全球范围内裁撤15%(约3000名)员工。
2026财年,情况并未好转。CSL流感疫苗业务收入20.31亿美元,下降8%。
再看GSK,其在美国市场的主要蛋基流感疫苗是Fluarix和FluLaval。根据GSK 2025年全年财报,由于美国市场的“竞争压力”,其流感疫苗业务同比缩水约25%。
如今,GSK关停百年工厂,进一步将赛道寒意推至台前。
GSK德累斯顿工厂的命运,几乎是传统鸡胚灭活疫苗产业史的缩影。这座工厂的历史始于1911年,最初名为“萨克森血清厂与细菌疗法研究所”,创立之初主要生产血清和疫苗。
它被用于流感疫苗生产大约在1970年代,工厂专门新建了一座用于生产流感疫苗的大楼,利用受精鸡蛋大规模培养病毒。
直到1992年,英国制药集团SmithKline Beecham(即GSK的前身之一)通过德国托管局收购了这家工厂,此后逐步发展为GSK在欧洲的流感疫苗研发与生产中心。
并入GSK后,工厂经历了大规模的现代化扩张。
为了满足国际上对蛋基流感疫苗Fluarix日益增长的需求,2008年GSK曾投入1亿欧元建设新厂房,使生产产能翻倍。同年,GSK再投资2500万欧元建设第二套注射剂灌装生产线。在此基础上,Fluarix的产能从2005年的3500万支提升至2008年的7000万支。
另一个颇具代表性的注脚是:GSK于2009年作为首家且长期独家生产商研发的Pandemrix流感大流行疫苗,针对当时备受关注的猪流感病毒(H1N1),仅用5个月时间便完成研发与生产。
巅峰时期,每周约200万剂流感疫苗和肝炎疫苗从这里生产,销往约70个国家。
其实,关停并不意外。此前数年,为帮工厂扛住营收下行压力,员工已经多次让步,包括同意在无薪资补偿的情况下缩短周工作时长。
然而,这些付出并未抵挡行业的下行趋势。Astute Analytica在2026年1月发布的全球流感疫苗市场报告中,明确指出鸡胚工艺灭活流感疫苗的市场份额已被压缩在50%以下,原因是疗效担忧正推动市场向替代技术逐渐转移。
可以说,百年工厂关停、巨头业绩集体下滑的背后,是全球流感疫苗市场的底层逻辑正在改变。
新技术路线“争鸣”
旧版图在缩小,新的技术路线正在快速崛起,一场围绕下一代流感疫苗的竞逐已经全面展开。
目前,流感疫苗大致可以概括为四个技术路线:以传统蛋基疫苗为代表的“成本与产量”时代正在退潮;细胞培养和重组蛋白分别代表两条已商业化的“精准升级”路径;而mRNA技术则正在拉开帷幕。
蛋基疫苗是流感疫苗家族的“元老”。1945年在美国首次获批,撑起了流感疫苗产业近八十年的基本盘。它的工艺核心是将流感病毒接种到受精鸡胚中扩培,再经过灭活、裂解或纯化制成疫苗。
但这条路线的结构性限制也十分明显。这类疫苗的生产周期约6个月,高度依赖SPF鸡蛋供应,一旦遇上禽流感疫情,产能会直接受到冲击。此外,流感病毒在鸡胚传代中容易发生蛋适应性突变,导致抗原与流行株的匹配度下降。更关键的是,极低的价格天花板,让利润空间长期承压。
当疗效的不确定性、价格压力与替代技术崛起叠加,传统蛋基流感疫苗增长放缓,便不只是周期波动,而更像一场结构性退潮。
如今,新的技术路线正在竞速。
细胞培养路线代表着“无蛋扩增”的技术路径,用MDCK、Vero等哺乳动物细胞替代鸡胚扩培病毒,从根本上摆脱对鸡蛋供应的依赖。
CSL Seqirus是这一路线最坚定的押注者。作为全球首家实现细胞培养流感疫苗商业化生产的企业,CSL在2024年底发布的真实世界证据表明,其细胞培养四价疫苗Flucelvax相比传统蛋基疫苗表现出约20%的相对有效性提升。
目前,CSL建成了全球最大的细胞培养流感疫苗生产基地,2024年曾进一步投资超过5亿美元进行扩建。
重组蛋白路线是从“病毒工厂”向“蛋白工厂”的进阶。它不再依赖宿主细胞扩增完整病毒,而是通过基因工程手段,在体外表达系统中表达流感病毒血凝素(HA)蛋白,经纯化后制成疫苗。
这一技术路径绕开了依赖鸡胚或细胞培养扩增病毒的生物学限制,代表产品是赛诺菲的Flublok,它是首个重组HA蛋白流感疫苗,也是目前全球唯一获批的重组四价流感疫苗。
mRNA疫苗被视为流感疫苗的下一代平台。它不再直接输送抗原,而是将体外转录的mRNA编码流感抗原,通过脂质纳米颗粒递送至人体细胞,让宿主细胞自行表达抗原并诱导免疫应答。
事实上,关停德累斯顿工厂的同一个月,GSK宣布将其mRNA候选疫苗FLUm3HA.b-3NA推进至III期临床试验。一边关闭传统鸡胚疫苗工厂,一边将mRNA疫苗推入III期,折射出GSK的转身思路。
今年是mRNA疫苗的产业元年。Moderna的季节性流感疫苗mFLUSIVA®(mRNA-1010)获得FDA批准,成为全球首款获批上市的mRNA流感疫苗,标志着mRNA技术在流感疫苗领域完成从概念到商业化的关键进展。
在中国,mRNA技术的产业化验证也刚刚迈出关键一步。几天前,沃森生物全资子公司玉溪沃森收到新型冠状病毒mRNA疫苗的上市批准,是我国首个基于mRNA平台技术正式获批上市的疫苗。此外,华兰生物的新型流感病毒mRNA疫苗刚刚获得IND。
在细胞培养和重组蛋白路线上,中国的转型信号同样密集。
细胞培养走得最快。2026年8月,武汉生物制品研究所的MDCK细胞四价流感疫苗上市申请获CDE受理,成为国内首个报产的MDCK细胞流感疫苗,科兴生物的三价MDCK细胞疫苗也已获批临床。
重组蛋白方向则有多家企业从不同角度切入。威斯克生物的重组三价流感疫苗(Sf9细胞)已进入临床;丽珠医药选择含佐剂的重组蛋白路径,其四价疫苗完成I期首批接种,三价疫苗的临床试验申请也获受理。
从传统蛋基疫苗,到细胞培养疫苗,从重组蛋白疫苗,再到mRNA疫苗。这背后,清晰折射出一场更快、更精准、更可编程的技术变革。
流感疫苗的百年故事,正走到一个新的分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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