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长安三万里》一时热播，平时逼着孩子背诗可是自己却背不下几首的人和各路自媒体也纷纷来蹭热点，附庸风雅、长吁短叹。鼓吹盛唐，特别是鼓吹李白的文章和短视频铺天盖地。其间众人纷纷赞叹李白是中国诗歌史，甚至是中国文学史上的第一人，其水平、其才情、其贡献无论伦比，堪称历史上的最高巅峰。

等等，你可能会问，难道不是么？

好吧，我来试着回答一下这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李白的水平和地位到底是怎么样的？

这虽然不比辩论中医、讨论俄乌、描述米国一样会导致割席断交，但一样有点“送命题”的味道。

（二）

咱们先轻松一点，做个热身。请问：科比和邓肯谁的地位更高？

不怎么看球的普通人，或者看篮球看热闹的人应该都会说：这还用说，肯定是科比啊，感觉科比成就和影响力好像仅次于乔丹吧！但是，你如果去问资深球迷、专业球员、体育记者或者严肃媒体，大家的观点基本一致，那就是：邓肯的历史地位明显高于科比！

数据来看，科比在NBA最重要的荣誉是1个MVP、2个FMVP、5个总冠军，前期算是跟着奥尼尔拿了3个冠军，后期确实带领湖人再度崛起；而邓肯则有2个MVP、3个FMVP、5个总冠军，一直就是马刺王朝的建队基石。其他一阵、一防等成就相对这些就比较小了，这些其实两人也差不太多。

你看，专业人士眼里两人的历史地位是清清楚楚的。在普通人眼里地位高于邓肯，甚至高于詹姆斯的科比大神，在专业人士眼里基本只是历史第十左右的存在，而邓肯能够排到历史第七左右。

神奇不神奇？

（三）

好吧，再举个文学领域的例子：试问李清照和李煜谁的地位高？

老百姓、普通文学爱好者多半会选李清照。这位老乡自带网红体质，写的词又广为流传，包括“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载不动，许多愁”、“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你看，这些还内嵌入了各种流行歌曲甚至电视剧。很多人称其为“词坛皇后”，“千古第一才女”。

而李煜虽然也有人喜欢，但是很多人理解不了，很多词也不讨喜不讨巧。投票的话肯定得票不高，也就没有那么受宠了。

而专业人士则不同，基本都对李煜都有极高的评价，大家熟知的王国维所谓“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而对于李清照，古往今来的专业批评人士，基本就没有这么高的评价了。

（四）

再举个例子：苏东坡和辛弃疾。

百姓也多半更喜欢苏东坡，这个毋容置疑；写故事的、文艺网红和自媒体捧苏东坡的不胜枚举，这一点和李白非常像。当然我也非常喜欢苏轼。

而更专业的人士却很奇怪，基本还是更推崇辛弃疾，很多老百姓不熟悉的更深沉、更难懂、更拗口的作品在圈子里都评价甚高。

而且我也发现，稼轩的作品水平确实极其稳定。所有的作品有一首算一首，拿出来看都非常好。不像大部分诗人词人应酬之作、凑数之作比例很高（这才是正常现象），好作品只是非常小的一部分。

如果你和专业人士一样深入看看稼轩的作品肯定也会不由赞叹：真的就好像乔丹一样，每场比赛稳定输出，几乎每个赛季都是得分王，坚定地拿下一个又一个冠军。

很多文笔华丽、媚俗讨巧的作品，就好比很多打野球、打街球的人，就算动作再好看、再花哨，其水平在专业人眼里还是不入流的。因为到了高水平比赛、强对抗环境，水平和能力就完全暴露了。

（五）

说到这里，有人会说，无所谓啊，很多事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啊。其实如果这样，这个领域、这个行业、这个群体其实也就被锁死，很难发展了。很多领域确实很细分，我们也可以不懂某个领域，但是一个领域是不是有价值、在发展，是不是值得我们研究，值得我们尊重，值得我们相信，我们还是要看：

这个领域里，他们自己人有没有共识和评价标准。

如果没有高低，很多事不可证实也不可证伪，一圈乱麻或者一团和气，只有玄学没有理论和数字，那就只能用于喝酒闲聊了。

只要是正常的、严肃的领域，细究起问题来就一定有相应的标准。就算有时候我们作为外行人，对行业内的共识感到惊讶，就算不能第一时间理解，也要尊重领域里的共识、听取专家的意见，不能外行嘲笑内行、甚至外行指挥内行。

就好像如果亲人朋友心脏有问题就要马上送阜外医院，因为阜外医院是全国甚至全世界这个领域里，几乎公认的最有经验、水平最高的地方，专业人士可不会相信某个村里的某个“神医”。

（六）

回到开始关于李白的问题，其水平和历史地位，专业人士又怎么看呢？

这个问题确实很有意思，话说当年郭沫若作为文化领域的领导干部，站在阶级分析的角度极力去赞扬李白、贬低杜甫，所引发的学术争议或许是现在很多年轻人所不能够理解的。

以我读书的经验和理解，如果展开可以写几万字、分无数点给大家讲，还是简单说说诗词业内同行和专业文学批评家的看法吧。

内行人确实纷纷赞叹李白才气纵横，其诗文清新、俊逸（你看杜甫就是这说的），而且高致、洒脱，但是也有人指出有些作品有些空虚、流俗，这也是其不如屈原等人的地方（当然屈原确实是横空出世，万世莫及的存在）；而很多老百姓喜欢的诗句却也太过直白，空喊口号确实不太好。

普遍来看，专业人士明显不会评李白是诗歌历史第一，甚至远远不到第一的程度，而且不会觉得比杜甫更好。

专业人士普遍推崇的是还是屈原、陶潜、杜甫、稼轩等人，后世广为品评和模仿学习的也都是这些人的作品。

（七）

再展开一点，话说前一段和某个老同事聊天，讨论起古代皇帝的地位排序（真是有够无聊）。我说现在不知道为啥，普遍自媒体都在吹捧汉武帝，仿佛普遍认为这是历史上最好、最厉害的皇帝之一，公认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就是铁打的前三。

等等，你可能会问，难道不是么？

好吧，老百姓和外行人看个热闹，肯学喜欢大兴土木、好大喜功、故事性强的，反正也没有数据和史实支撑，代价也不是他承担。

但是还是那句话，这事还得问问专业人士怎么看。

其实，西汉皇帝所谓“高惠文景武昭宣”，基本都非常厉害。其中汉武帝意气风发，打得热闹，但是匈奴还是没有被消灭（游牧民族也不可能被消灭），到了昭帝时期还在入侵北部边境，后续也还是要打打和和，直到东汉时期不也还有燕然勒石的战功么？

其实幸亏后续昭宣之时稳住了局面，为大汉王朝续了命，才没有让汉武帝成为亡国之君。加之后世汉朝各位君王持续努力，一点点持续输出，终于才把匈奴逐渐分化、收服，到东汉时期才终于彻底解决了匈奴问题。

你看，真的就是“快就是慢，慢才是快”的道理。

其实汉武帝在历史上留下的，可能只是为了强化集权、为了收钱打仗做的一些大一统措施。

而真实的历史结局就是，雄才大略的汉武帝花了大钱、伤亡巨大、差点亡国却并没有解决问题，后续的汉朝统治者没有咬牙切齿、没有喊打喊杀，感觉是不声不响竟然把汉武帝幻想“毕其功于一役”的事做成了，也把西域和周围慢慢经营起来，让大汉势力到了葱岭、南海、东北，广播四方，也造福了周边。

解决匈奴问题，扩大国家版图是要做的，问题是怎么做最好最有效，这就是能力问题、水平问题、战略高度问题了。

历代历史学家，包括了司马迁和司马光，直到近现代历史学家都对汉武帝明显是偏负面的评价，真的就是“一顿操作猛如虎，定睛一看原地杵”，而其对国内造成的伤害却到了“海内虚耗，户口减半”的程度。

这么一说，你看专业人士的分析和我们的直觉，差距大不大。

确实，光热闹不行，真正水平高的都有战略高度，而且既要为国家谋发展，也要为人民谋幸福。

很多人着迷穿越小说想着穿越回西汉，成为卫青、霍去病，饮马瀚海、封狼居胥。但是穿越过去更大的概率会成为卫霍手下多次“折损数万”中的一名迷路被砍的小卒，或者“户口减半”中一个无粮饿死的农夫。

大家应该还是希望生活在汉武帝前面轻徭薄赋的“文景之治”或者后面海清河晏的“昭宣盛世”里吧。

当然，希望只是希望，普通人可能也无法选择。

（八）

睡前敲点字回应最近热点讨论。作为理工男最后问个小问题，雷军和香农谁对信息产业贡献大？

或许，得到的回答会是：

“香浓是谁？做蛋糕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