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文锋的减法:DeepSeek不做什么

有人形容那场梁文锋与投资人的交流,「像一场反路演」。
四个小时,他讲得最多的,不是 DeepSeek 要做什么,而是 DeepSeek 不做什么。
那是今年 5 月中旬的一次线上会议,梁文锋先讲,投资人再问。
DeepSeek 官方从未确认过会议内容,公司内部甚至有明文规定,禁止员工接受外部访谈。所以流传出来的,更接近一份未经授权的现场速记,而非公司发布的公开信源。
但即便打上这层折扣,这份记录里的逻辑仍然值得讨论。
因为它触及了一个几乎所有科技公司都要面对、却很少有人讲透的问题:当资源有限、机会过剩的时候,一家公司靠什么活下来?
梁文锋给出的答案有些反直觉:不是抓住更多机会,而是拒绝更多机会。
1、不追风口
过去两年,生成式 AI 行业的节奏近乎失控。
Sora 发布后,视频生成一夜之间成为标配赛道;Agent 概念兴起后,几乎每家大模型公司都在补课。谁慢一步,就可能被算作掉队。
据流传记录,梁文锋对视频生成这类热门方向的态度很直接:这可能是个不错的商业生意,但和智能上限的提升没有直接关系。
他对 C 端流量的态度同样明确:「去年大家都抢 Chatbot、抢 C 端流量」,DeepSeek 没有跟着抢。今年市场焦点转向 Agent,他判断这条路线终将走到一个新瓶颈:模型缺乏持续学习能力,还是没法真正替代一个员工。
判断标准很清晰:一件事值不值得做,不取决于它是否性感,而取决于它是否服务于 AGI 这条主线。
这套标准在产品节奏里能找到印证:2023 年 DeepSeek Coder,2024 年 V2/V3,2025 年初的 R1,每一款产品对应的是模型能力上的跃升,而不是产品形态的横向扩张。
DeepSeek 没有独立的图像生成产品,没有视频工具,也没有密集推出垂直行业的定制化解决方案。
这种聚焦的代价,是放弃了大量能被资本市场直接感知、直接计入营收的商业机会。换来的收益是,团队的全部算力和人力,始终围绕同一条技术路径推进。
梁文锋在会议中提到,公司过去三年,任何时候有人跑来谈商业化路径、产品线布局,都是在浪费时间,因为变化太快,没有人能预见三个月后的情况。
这句话放在多数公司的语境里非常反常识。但反映的逻辑是:与其在一个快速变化、注定被超越的商业判断上下注,不如把赌注押在一条更长期的能力曲线上。
这种打法在科技行业不是孤例。
苹果长期不做低价机型,即便中低端市场规模更大,也几乎不下场厮杀。
英伟达在 GPU 算力生意如日中天时,没有转身做消费级终端,而是持续把资源砸向底层芯片架构和 CUDA 生态。
这些公司的共同点是:不是没有能力抓住眼前机会,而是判断那不在自己的主战场,主动选择不进场。
识别哪些是「芝麻」、哪些是「西瓜」,是战略里最难、也最容易被忽视的部分。
2、不把利润做到最大
如果说「不追风口」考验的是判断力,那「不把利润最大化」考验的是一家公司对自己商业模型的信心。
2025 年 1 月发布的 R1,API 定价为每百万输入 Token 1 元、输出 2 元,是同期 OpenAI、Anthropic 对标产品价格的几十分之一。
据流传记录,梁文锋提到的定价原则是:按市场上购买一批设备的成本计算,10 个月收回成本,这被认为是合理利润。
更值得关注的是价格变化的方向。记录中提到一个细节:
某个版本模型上线初期,团队因为担心需求量太大,把价格定得偏高,内部对此并不满意。后来价格被主动下调到原来的四分之一,公司内部反而出现了明显的正向情绪。
这和常规商业逻辑是反着来的。
需求旺盛、供给稀缺的产品,理应涨价而非降价。尤其当团队判断这个价格区间内需求缺乏弹性时,维持高价才是财务上的「正确选择」。
但 DeepSeek 选择了相反的路径。
这里有三层逻辑可以拆解:
第一,低价本身就是分发渠道。
R1 发布后能在一个月内冲上多国应用商店免费榜第一,价格是绕不开的变量。
第二,低利润率反而构成护城河。
在算力资源本就紧张的中国市场,一旦把利润率压到行业平均水平以下,追随者要么接受更低的利润空间,要么在成本结构上追赶——而成本结构的优化,往往需要更长时间的工程积累,不是靠融资就能补齐的差距。
第三,利润上限本身就是一种自我约束的信号。
梁文锋提到一个判断:如果一家公司的目标是从整个 AI 市场里拿走 5% 的利润,那么它一定会被那些只想拿 1% 利润的对手击败。
这套逻辑不是没有代价。
R1 爆火之后,DeepSeek 一度传出算力紧张、API 响应延迟等问题,外部普遍认为这与定价策略直接相关——低价换来了远超预期的流量,但收入端并没有获得等比例的回报。
「克制」在这里不该被简单美化为一种道德姿态,它本质上是一种延时满足的赌博:放弃眼前能拿到手的利润,去换取更长的增长周期和更牢固的用户基础。
3、不靠管控留人
据流传记录,梁文锋提到的原话大致是:
保持团队的稳定性,是公司最大的、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核心利益。只要团队不散,做成 AGI 只是时间问题。
这句话很罕见,是因为在多数关于 AI 创业的公开叙事里,「资源」通常指算力和资金,人才被视为可以用薪酬和期权购买的变量。
而梁文锋把「人不散」本身,摆到了比算力、比融资更靠前的位置。
过去两年,头部 AI 公司之间的人才争夺战异常激烈,Meta、OpenAI、Anthropic 之间开出的关键研究人员薪酬包屡屡被曝出天文数字。
相比之下,DeepSeek 团队的核心成员流失率在业内被认为处于相对较低水平。
这与公司放弃了「用高薪单点争夺个体」的打法有关,转而依靠期权分配和研究氛围来维系团队整体性。
具体的组织方式也与常见的科技公司管理范式相悖。
记录中提到,公司内部没有严格意义上的 KPI 考核,也没有成文的组织架构,员工的工作时间大致分为两部分:
- 一部分围绕公司统一的产品节点协作推进;
- 另一部分完全留给个人自主探索,且要求正式安排占用的时间不超过员工总时间的一半。
这种模式建立在 DeepSeek 所处的特殊阶段之上,一个仍处于基础研究攻坚期、尚未进入大规模产品化和商业化竞争的公司,确实有余地把资源向「探索性时间」倾斜。
梁文锋也提到,随着团队规模扩大,这种松散的协作方式正面临调整压力,一些原本可以靠共识推动的事情,已经开始需要更明确的组织架构来承接。
这意味着,DeepSeek 当下的组织形态,更像是特定发展阶段的产物,而非可以无限期延续的固定模式。
没有 KPI,不等于没有目标。
松弛,也不等于低效率。
DeepSeek 的目标始终清晰且唯一:推进 AGI 技术路径上的关键突破。
在这个前提下,允许员工拥有自主探索的时间,是针对研究型工作的资源分配方式,而不是对管理的放弃。目标模糊、业务线庞杂的公司若直接照搬,风险要远大于收益。
把梁文锋反复强调的几件事摆在一起,有一个共同的内核:
一家公司真正的战略能力,往往不体现在它抓住了多少机会,而体现在它有没有能力、有没有意愿放下那些看起来「正确」却不属于自己的机会。
- 不追每一个风口,把有限的组织带宽留给核心技术路径。
- 不把利润做到最大,用短期收入换取更长的竞争周期。
- 不靠高薪和管控留人,把团队稳定性当作比算力、比资本更稀缺的资产去经营。
多数公司的问题,不是选错了要做的事,而是同时做了太多看起来都没错的事,最终被稀释掉了真正的核心竞争力。
这套逻辑能不能穿越周期,仍是一个未被验证的命题。
DeepSeek 至今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商业化考验期,它的克制策略建立在技术领先、外部融资充足、以及一个尚未完全打开的商业化窗口之上。
一旦技术优势收窄,或行业进入存量竞争阶段,「不做什么」的战略是否依然能支撑一家公司走到 AGI 的终点,没有人能给出确定答案,包括梁文锋自己。
但至少在这个阶段,DeepSeek 提供了一个值得被记录的样本:当所有人都在焦虑错过什么的时候,真正决定一家公司能走多远的,可能恰恰是它有没有勇气,先想清楚自己不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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