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虹电视,大步慢跑
火灾后,一片焦黑狼藉中,一台被烈火炙烤近四小时、外壳已严重变形的长虹电视被人重新接通电源后,屏幕居然还能正常亮起。
今年5月,以上一则短视频在社交平台走红。一场意外的火灾,也为长虹带来了一波情怀热度。
不少网友感慨,“真金不怕火炼,老品牌就是抗造”。长虹也顺势第一时间送上了自家最新款AI电视,并向用户免费换新安装。
长虹电视与过去多年部分老国货品牌境遇类似,一端是坚固、耐造、兼具情怀的品控力展现,另一端则是略显低迷的市场表现成为常态。
2025年,四川长虹营收1088.16亿元,首次站上千亿台阶。只是,若剔除华丰科技股权增值带来的10.55亿元非经常性损益,以及2.74亿元的补贴后,这家昔日的“彩电大王”扣非净利润仅剩9064万元。
这意味着,千亿营收的长虹,真实的经营利润不到营收的千分之一。
进入2026年,以上情况并未得到根本性扭转。
2026年一季度,长虹营收272.76亿元,同比微增1.64%;归母净利润为9847.83万元,同比骤降71.5%,扣非净利润为3033.5万元,跌幅达到78.08%。
新时代旧赛道,长虹的口碑依然在,只是慢半拍。
一、一次迟到的技术转型
作为很多中国家庭的第一台彩电,长虹承载着一代人的集体回忆。
上世纪90年代,随着“红太阳一族”的彩电广告响彻大江南北,长虹在全国彩电市场的占有率也一度超过30%,一举成为彼时当之无愧的“彩电大王”。
1997年“万元户”稀缺的时代,四川长虹的利润规模就能达到26亿元。
当时有媒体称:每卖出三台彩电,就有一台来自长虹。
“长虹的动向,彩电的方向”,这句在业内流传多年的广告词,清晰地标定了这家企业在彼时行业中的位置。
只是时代转折,长虹的重大决策似乎踩在了节拍外。2000年代初的一场技术豪赌,让长虹在电视机领域开始逐渐掉队。
2004年,赵勇重新执掌长虹后,明确提出“不做面板就不做电视”的战略目标。
这一战略出发点合乎常理,当时的中国电视企业长期处于产业链最低端,不掌握核心显示技术,盈利能力受制于人,改变这一局面几乎迫在眉睫。
彼时,全球彩电市场正处于从显像管向平板显示的转型期,等离子与液晶成为两大并行竞争的技术路线。
等离子显示在色彩饱和度、动态响应速度等方面优于液晶,但等离子电视前期技术相对封闭,产业链主要由松下等少数日本企业主导;而液晶技术则由三星等韩国厂商推动,技术迭代速度快、应用规模持续扩大。
权衡之下,赵勇带领长虹选择了更不好走的那条路,去豪赌等离子显示技术。
2005年,长虹花费数十亿元从韩国收购等离子生产线,并在四川绵阳设立等离子工厂。
2007年4月,长虹正式开工建设PDP项目,首期投入6.75亿美元,整体计划总投资约20亿美元,并准备通过三期建设最终形成年产600万片等离子模组的产能。
这对此前刚刚经历了Apex欠款事件、亏损37亿元的长虹来说,无疑是一场战略豪赌。
2010年1月,长虹等离子项目正式导入量产。
一年后的2011年,公司42吋以上高清、全高清3D等离子显示屏全面量产,综合良品率超过92%。
然而市场给出了意想不到的回应。
液晶面板凭借更低的成本、更轻薄的形态和更高的分辨率,迅速抢占了绝大部分市场份额。2008年,液晶电视已占据全球80%以上市场份额。
与此同时,全球等离子阵营开始瓦解,松下减产、三星退出、LG转产。到2014年,等离子电视在彩电市场中的市场份额仅剩1.32%,长虹一家的市场占比就超过了50%。
同年11月,长虹以6420万元的极低价格,将已累计投入超过40亿元的虹欧等离子业务剥离出售。
2014年,四川长虹整体亏损1.81亿元,等离子业务即亏损1.3亿元。
相较于财务侧的损失,技术路线的押注不当引发的时间机遇的错失则难以平复。
在长虹押注等离子技术的8年里,海信、TCL依托液晶产业链完成了技术积累和品牌升级,创维借力OLED实现了高端化突破,小米则以互联网模式颠覆了电视行业的游戏规则。长虹则从“彩电大王”滑落至行业第二梯队。
面对主营自有品牌的萎缩,长虹选择了一条体面的退路,于2017年开启了和小米等互联网品牌代工的业务。
数据显示,2024年长虹电视生产量高达1654万台,自有品牌出货仅约495万台,超过三分之二的产能用于代工。2025年,长虹电视代工出货量达到1200万台,占其电视业务总出货约1599万台的75%左右。
代工与分销业务在短期内为长虹缓解了营收压力。作为小米空调的核心代工厂,长虹美菱2025年营业总收入首次突破300亿元大关、达304.08亿元,同比增长6.32%,创下历史新高。
只是代工路线,本质上是一场用规模换利润、用订单换生存的妥协博弈,代工模式虽能维持营收增长,却也侵蚀了公司利润空间。
2024年,四川长虹电视毛利率为11.23%,空调毛利率为9.17%。而到了2025年,四川长虹的电视毛利率仅为9.86%,空调毛利率8.6%,综合毛利率只有9.42%,创下历史新低。
相比之下,同期美的集团的毛利率高达26.39%,海尔智家高达26.66%,格力电器则保持在28%左右水平。
与此同时,作为长虹的第二大收入来源,ICT分销业务毛利率长期徘徊在3%-4%,远低于竞争对手20%-30%的综合毛利率。
值得注意的是,作为长虹代工业务的最大客户,小米正在加速“去代工化”。2025年,小米武汉智能家电工厂投产,预计年产能达300万台空调。
这也意味着,随着小米自建工厂未来逐步替代代工需求,长虹的代工收入或将面临直接影响。
奥维睿沃数据显示,2026年一季度全球TV代工出货排名中,长虹以280万台的出货量位列第二,只是核心客户小米订单量的显著下降,已不可避免的影响到了基本盘。2026年一季度,长虹出货同比下降3.2%。
二、非一致性战略
领导层的持续更迭与战略方向上的分歧,一定程度上或让长虹错失了一些原本可以抓住的战略转机。
作为长虹发展历史上的两位标志性人物,倪润峰和赵勇分别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经营思路。
一手缔造了“彩电大王”神话的倪润峰,偏向于用价格垄断市场、用规模碾压对手。
上世纪90年代,倪润峰主动发起降价攻势,用低价策略击退洋品牌,把长虹送上了彩电之王的宝座。
2000年5月,长虹业绩持续下滑,地方政府主导换帅,倪润峰退出一线,38岁的清华博士后赵勇出任长虹股份总经理。
相比之下,赵勇更看重技术驱动,主张通过产品创新建立长期竞争力。
上任后,赵勇设立600万元“总经理奖励基金”,技术人员最高涨薪6倍;将全国200多个销售公司整合为八大片区,并大力提拔年轻人。
可仅仅8个月后,赵勇的改革便被叫停。
2001年2月,倪润峰以CEO身份复出,迅速发动新一轮价格战。赵勇则被改任执行总裁,随后离开长虹。而他此前推动的改革成果,也逐一被归位。
直到2004年,赵勇才正式重掌长虹,此后掌舵近二十年。
回顾长虹发展历程中的路线争夺,更像是一场关于“长虹该往何处去”的路线碰撞:倪润峰倾向于用规模与价格争夺市场,赵勇更看重利润与技术驱动的可持续发展。
只是公司战略相对缺乏一致性,也似乎成为长虹独有的决策惯性。一旦业绩向好则倾向于维持现状;业绩下滑则更倾向于以人事调整处理发展命题。
以上决策呈现出周期反应式的特征。从价格战到技术派,从聚焦到放权,长虹在两代领军人物的交替中,不同的思路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反复拉锯,却始终未能形成清晰的长期战略。
二十多年后,类似的一致性缺失现象似乎还存在于这家公司。
2023年底,集团原总经理柳江接任长虹控股集团董事长,集团迎来新一轮“换帅”。
随之而来的是频繁的人事震荡。2025年6月,公司财务负责人辞职,同年12月,三位非独立董事因“工作变动”同时辞任。再到2026年初,长虹美菱董事长吴定刚卸任。
短短一年内,集团及关键子公司高层经历了密集变动。在市场化企业中,如此高频的批量换人难免引发对企业战略连续性的观察。只是放在另一套逻辑决策里,这或许也是一种必然。
某种程度上说,一家企业若在同一时代由于种种因素,不得不经历多种截然不同的经营哲学变换,每一次切换往往意味着推倒重来、重新适应,那在瞬息万变的市场面前,反复校正消耗掉的不只有资源,还有时间。
三、长虹的快与慢
因循以上逻辑,战略上变与不变、快与慢的错位,似乎总在长虹身上反复上演。
2013年前后,互联网电视浪潮席卷而来。乐视以硬件免费、内容收费打法入局,小米以内容+硬件的新玩法迅速抢滩。
一时间,彩电产业从传统硬件制造转变为“硬件+内容+服务”的生态竞争。乐视、小米、微鲸等品牌迅速分食彩电市场,传统家电品牌的市场份额被一步步蚕食。
彼时的长虹却依然在靠硬件销售维系营收体量,未能真正完成从硬件商向服务商的转型。
2019年1月,长虹彩电在线下市场的销售量份额仅剩12.28%,排名跌至行业第四,位次在海信、创维、TCL之后。
作为对照,小米电视2014年销量仅30万台,在市场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到2018年,小米电视年出货量已攀升至893万台,一举摘得全国销量第一的桂冠。
一进一退之间,攻守之势已然逆转。
在2023年上任后,面对外界关注,长虹控股集团董事长柳江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不创新,就出局”。
于是,一场围绕“AI赋能转型”的新叙事,从2025年起被长虹推向台前。
2025年,长虹推出行业首款治愈系AI TV Q70S,搭载通过国家备案的云帆3.0大模型,让AI电视从“听懂指令”走向“理解人心”。随后,百吋治愈系AI TV追光100Q10Air接棒登场,从观影工具升级为“家庭情感伙伴”。
当下,四川长虹正试图构筑“AI+低空经济”的第二增长曲线,AI战略已成为公司估值提升的重要预期。
进入智能家居与AIoT时代后,长虹成为了最早在行业内提出AI概念,并较早开始相关技术布局的企业之一。
只是时至今日,长虹的AI化家电仍然是硬件产品,行业的低毛利属性并未被技术彻底颠覆。
相比之下,海尔智家、华为、小米等已搭建完整全屋智能生态,而长虹的智能家居产品仍大多停留在“单品智能”阶段——电视用电视的AI,冰箱用冰箱的AI,各子系统之间缺乏统一的操作系统和互联协议。
从依赖代工到培育自主品牌,从低毛利红海转向高附加值市场,长虹要想真正实现品牌焕新、再次卓越,绝不止于技术升级,一次脱胎换骨的战略转向则必不可少。
这或许意味着,长虹要敢于放弃部分代工订单的“虚胖”营收,投入资源建设自主品牌和核心技术的长期能力。长虹提到的聚焦主业,本质上也指向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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