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部100回的《西游记》，从第13回唐僧自长安出发，到第98回至灵山脚下，共有87回的故事发生在取经路上。如同三百年的唐诗可以分为初、盛、中、晚四个阶段一样，我们也可以把取经路程分为若干阶段。划分依据则是唐、猴这两位最重要的取经成员的关系演化。

从两界山唐僧收行者为徒到宝象国之役悟空重返取经团，可以看作唐猴关系的第一阶段。此阶段的主要特征是“唐僧不爽悟空”。

一、观音的前期铺垫

考虑到唐僧是奉“如来之命、观音之言”，收孙悟空、白龙马、猪八戒、沙僧为徒组建取经团的，为了让师徒尤其是唐、猴能够相处融洽，作为“媒妁”的观音预先做了如下安排：

一是在招募取经成员时，观音就预定能力最强的猴哥做团队里的大师兄，并且让后入师门的八戒、沙僧都遵循猴哥的“悟”字排行——观音分别赐名猪悟能、沙悟净，从而给足了猴哥面子。另外，观音并没有直接释放悟空出狱，而是把这个天大的人情送给了唐僧。

二是给唐僧一个下马威，让其萌生人身保护的需求。唐僧刚踏上取经路时，西天就安排了一伙妖怪吃掉了他的俩名随从，而且还是当面吃的，【把个唐僧，几乎唬死】。然后留下简帖，提示前面【自有神徒助】，从而为唐僧后面收徒作好了铺垫。

二、唐猴初遇及首次冲突

1. 唐猴初遇

在第14回两界山/五行山，唐僧释放悟空出狱，并收为大徒弟。刚出狱的猴哥很自觉的主动替师父背行李，空出来的白马由唐僧骑乘，师徒关系经历了一段蜜月期。不久，师徒遇见一只斑斓猛虎。三藏在马上惊心，猴哥有了再展身手的机会，欢喜道，这老虎【是送衣服与我的】，颇有曹孟德【适足以为奉也】的气魄。说着就掏出金箍棒，只一棍子就秒杀了老虎。对比之前在双叉岭时，镇山太保刘伯钦恶斗老虎长达一个时辰，三藏不由地夸赞悟空【强中更有强中手】。

可惜唐猴蜜月没持续多久，双方很快就爆发了严重冲突。不久，师徒遇到六个毛贼拦路抢劫。悟空掣出金箍棒，将其【尽皆打死】。可这次唐僧不仅没有表扬，反而批评猴哥滥杀无辜，【全无一点慈悲好善之心】，甚至会给自己惹祸上身：【若到城市，倘有人一时冲撞了你，你也行凶，执着棍子，乱打伤人，我可做得白客，怎能脱身？】。猴哥受不得气，忿而离去。

2. 唐猴矛盾的原因

这是唐猴初遇后的首次冲突，背后体现了双方的深刻分歧，值得细细分析。

首先是双方在工作目标上的分野。

取经路上，唐僧的基本目标可以归纳为一个词——扬善。即沿途弘扬佛法、不妄杀生。这是因为，从唐僧的角度来看，取经工程是“人在做、天在看”的政绩工程，各方势力都在盯着。例如，第23回，黎山老母、观音、文殊、普贤变成美女，赤膊上阵考察取经团。第32回平顶山的金角银角大王，就是太上老君应观音再三请求，而特意派出的考验取经团是两个童子。第65回小西天的黄眉童子，就是眼红唐僧等人的机遇，才虚设小雷音等师徒落网。作为负责人，唐僧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所以才对悟空说出了那句名言：【出家人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可即便如此，依然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第49回通天河老鼋求唐僧向如来问下它何时能修成人形，唐僧一不小心就答应了，这件芝麻粒大的小事都被西天记录在案，其结果是唐僧取经回大唐时，被老鼋扔进通天河洗了个冷水澡。

猴哥的目标则可以归纳为另一个词——惩恶。猴哥信奉只有采用“惩前毖后”的方式才能实现“治病救人”的江湖道理。这是因为猴哥是草根出身，长期在江湖上混，直接与各色人等打交道，对于江湖之事，比唐僧了解的深得多了。深知对强盗或妖怪讲大道理、做思想工作是没用的，只有“惩恶”这种方式的“劝善”效果才最好，才可以避免强盗或妖怪对更多人造成伤害，也就是“批判的武器不如武器的批判”。在猴哥看来，惩恶就是在“劝善”。后面在狮驼岭，猴哥就是一时轻信了狮象鹏护送师父过山的鬼话，才导致师徒被擒。另外，与三藏不同，猴哥的功果主要不在于西行取经本身，这对他来说简直轻而易举，而在于沿途剿灭了多少妖魔。这也是如来最后给他封佛的重要依据。所以，猴哥非常有“惩恶”的方式推进取经事业。

后面这个分歧会从强盗延伸到妖怪。悟空火眼金睛能认识妖精，而唐僧肉眼凡胎不认识妖精。每当悟空抄起专政工具要消灭妖怪所变的凡人时，唐僧都会出来拦阻。悟空无法证明眼前的是妖精，只好以自己当初做妖怪时的经历来说明：【老孙在水帘洞里做妖魔时，若想人肉吃，便是这等。或变金银，或变庄台，或变醉人，或变女色。有那等痴心的，爱上我，我就迷他到洞里，尽意随心，或蒸或煮受用；吃不了，还要晒干了防天阴哩！】但唐僧仍是不信。

然后是工作方式的差异。

唐僧强调的是“好”和“省”，即决不冤枉一个好人；而猴哥强调的则是“多”和“快”，即决不放过一个坏人。这种差异跟唐猴的所处位置有关：唐僧是取经团的总负责人，只管大方向，不管具体事务。

而猴哥则是执行者，需要考虑什么工作方式更有效。试想，如果连沿途的毛贼都敢打取经团的主意，那我猴哥的KPI岂不暴增？如果对妖怪都那么客气，那师父被摄走，还不是要麻烦我老孙每次都去救他？以后的扫黑除恶工作还怎么开展？后面打白骨精之前，猴哥的一段心理活动印证了这一点：【不打杀他，他一时间抄空儿把师父捞了去，却不又费心劳力去救他？】而且猴哥拿的是一万多斤的金箍棒，谁能把分寸掌握得那么好？历史上的建文帝命围剿燕王时，不得伤害朱棣本人，怕背上杀叔父的罪名。所以朝廷官军虽然人多势众，遇到燕王难免碍手碍脚。你说这仗怎么打？

3. 唐猴矛盾的初步解决

话说猴哥一怒之下离开唐僧，跑到东海，找龙王喝闷酒，而作为师父的唐僧一点辙都没有。后来在东海龙王“圯桥进履”的点拨之下，猴哥才重回唐僧身边。就在这个空挡，观音乘机将“紧箍儿咒”传给唐僧，诱使其为猴哥戴上。看到猴哥终于戴上紧箍儿，唐僧终于有了控制猴哥的把柄，底气立马足起来：【你今番可听我教诲了？再可无礼了？】猴哥说：【听教了！不敢了！】唐僧进一步摆起师父的架子来，说【既如此，伏侍我上马去也。】猴哥只好乖乖照办。至此，唐僧总算有一点做师父的感觉了。

有趣的是，经过如来→观音→唐僧的三层解释，“紧箍儿”的功用发生了180转折：从最初要猴哥臣服于佛教，到最后被阐释为完全只为猴哥的个人利益着想。

要说这观音可真不是吃素的。她不在悟空从五行山下出来的时候给他戴紧箍，而在他溜号之后，再让唐僧给他戴上紧箍。故意给了悟空一个自我选择的机会。而且时机拿捏得非常好：悟空前脚离开，她后脚就到，趁这功夫，把紧箍儿和紧箍咒一并传给了唐僧。

当然，观音并没有一味地画大饼PUA悟空，而是也给了猴哥一些切实好处：一是许以“叫天天应叫地地灵”，将来如果到了难脱之际，也会亲自来救他。后面医活人参果树、收伏红孩儿的时候，观音就曾多次前来帮忙。二是给了猴哥三根救命毫毛，以救急苦之灾。后来在狮驼岭，猴哥被吸入阴阳二气瓶时，就是靠着救命毫毛才逃出生天。如果说紧箍儿类似于现代公司对员工的股票锁定，那救命毫毛就是“金色降落伞”了。

三、唐猴矛盾的累积与爆发

基于出身、经历、性格以及所处位置的巨大差异，唐、猴之间的矛盾决不是一个紧箍儿咒就能解决的。随着取经事业的深入开展，唐猴矛盾再次不断累积，以三打白骨精为标志，唐僧对悟空的“不爽”到达了顶点。下面我们来看看这是怎么发生的。

首先，悟空性格桀骜不驯，丝毫不尊重师父。

众所周知，猴哥性格素来桀骜不驯。若以五行论之，猴哥属于“金”型人格：天性孤傲、急躁难融。《尚书》曰：金曰从革。也对应至刚至阳的【乾卦】：所以“自强不息”一般没问题，“厚德载物”反而是其短板。当初在天上做齐天大圣时，猴哥就与三清四帝、五方五老没大没小。加入取经团后，依然禀性难移，见了玉帝、老君，仅仅口称【老官】。至于护法伽蓝、四值功曹、土地山神等基层小仙，更是呼来喝去。

相比之下，唐僧则属于“水”型人格。性情中有阴柔的一面。当师徒行至蛇盘山时，唐僧的白马坐骑被鹰愁涧的玉龙给吃了，三藏不由【泪如雨落】。生性气傲的猴哥最见不得这副模样，公然辱骂师父是【脓包】、【你忒不济，不济！】，根本没把师父当干部。

后面到了三打白骨精那回，唐僧虽肉眼凡胎、不认识妖精，但警惕性还是很高的：白骨精变作【月貌花容】的女儿，先是自称是前来送斋饭的，三藏立马指出她【语言差了】，私自外出是【不遵妇道】；白骨精继续忽悠唐僧吃斋饭，三藏不仅不吃，还给出了理由：【假如我和尚吃了你饭，你丈夫晓得，骂你，却不罪坐贫僧也？】

只是猴哥的后面处理方式大大激怒了三藏：当猴哥无法说服师父相信眼前的【女儿】是妖精时，蛮横地指责师父袒护女子是想要与她【圆房成事】，一句话羞得个唐僧【光头彻耳通红】。这次虽然悟空赶跑了白骨精，但唐僧骂他【着然无礼】，并念起了紧箍儿咒。

第二，悟空连番闯祸，并累及唐僧

一路上，猴哥还喜欢无事生非，多次给唐僧添乱。

在观音禅院，当金池长老想要观赏唐僧的锦斓袈裟时，三藏就劝猴哥莫露富惹祸，为此还讲了一番【珍奇玩好之物，不可使见贪婪奸伪之人】的大道理。但行者非但不听，还显摆炫耀一番。后面发生了金池长老谋宝害命、熊罴怪夜盗袈裟的事情。唐僧【懊恨行者不尽】，再次念起了紧箍儿咒。

如果说观音禅院的金池长老还算咎由自取的话，那么五庄观偷吃人参果并毁坏果树，则完全是猴哥搞出来的闹剧。作为师父的唐僧为此两次被缚，险遭鞭打与油炸之苦。要说被妖精捉去也就罢了，这次被道教的高层人物收拾，可谓颜面扫地。为此唐僧恨恨道：【你这个猴头，番番撞祸！】并限期【三日】寻到活树的方子，不然就念紧箍儿咒。再由着猴子这么闹下去，不仅自己可能丢了性命，还会败坏取经团的名誉，甚至有损西天的脸面。既然猴哥禀性难移，那么开除出去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于是，借着三打白骨精的事件，唐僧将猴头逐出取经团[2]。

第三，悟空前期降妖能力不突出，导致唐僧低估其实力。

需要注意的是，刚加入取经团的猴哥，降妖能力并不突出：遇到鹰愁涧的小白龙、流沙河的沙僧，猴哥由于不善水战，根本无法制伏对手，得靠观音或惠岸木叉出面才能解决问题；对付本领高强的黑熊精、会吹沙尘暴的黄风怪，猴哥再次请了观音、灵吉菩萨帮忙。这一阶段，猴哥独立战胜的只有猪八戒。因此，在唐僧看来，猴哥能力的水分很大：不仅不是肉搏无敌，而且还有严重短板，一是不习水战，二是害怕风、沙、烟。刚出五行山的猴哥颇有些像《灌篮高手》里的樱木花道或刚加入军统天津站的李涯：本想露个脸，结果把屁股给露出来了。

从唐僧角度看，既然搞定妖怪主要得靠求爷爷告奶奶，那这种事不一定非要猴哥出面嘛！考虑到此时取经团已经增添了八戒、沙僧两位新成员，加上在唐僧看来，猴哥的本事也不过如此，也就没必要非留着猴哥。所以，当三打白骨精，猴哥以唐僧【手下无人】为由请求继续留下时，唐僧发怒道：【只你是人，那悟能、悟净就不是人？】并且滚鞍下马，亲笔写下贬书，赶走猴哥。

最后，唐僧需要借“猴头”立威，树立师父威信。

唐僧赶走猴哥，也有自己的苦衷。唐僧除了参禅诵经，别的啥也不会。而麾下的四名徒弟可都是获罪遭贬的妖怪，其中猴哥还是天上地下出了名的刺头。现在唐僧以空降之身，成为这帮戴罪效力的妖怪的上司，而且还是以外行领导内行。这工作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如果时时处处都要依顺猴哥，那师父的威信往哪搁？反过来讲，如果能通过赶走猴哥，树立起自己作为团队领导的威信，那何乐而不为。

正是基于以上因素，唐僧才决意赶走猴哥。以三打白骨精为契机，唐僧对悟空的不爽达到顶点。双方的矛盾以猴哥被逐，暂时画上了句号。

四、唐猴矛盾的解决：宝象国猪沙马无力降妖，只得请回大师兄

唐僧赶走猴哥后，本以为会开启新征程，没想到很快就被现实狠狠上了一课。

先是八戒外出化斋偷懒打盹，三藏不得不再派沙僧前去查看。就在这个档口，唐僧误入碗子山波月洞的妖怪洞府。猪沙上门索要师父，在护法诸神的暗中帮助下，勉强与黄袍怪战成平手。百花羞公主劝说黄袍怪释放了三藏。

随后师徒一行到了宝象国。老猪不自量力，逞强要帮国王捉拿黄袍怪。这次没了护法诸神的帮助，八戒战败逃跑、沙僧被擒。黄袍怪变作国王的女婿，污蔑唐僧并将其变作老虎。白龙马夜间行刺妖怪失利负伤。

在危急关头，白龙马劝说八戒去花果山请回大师兄。猴哥赶走黄袍怪，救出师父。

宝象国之役，对于唐猴关系具有里程碑意义：

就唐僧而言，虽说被妖精捉住是家常便饭，但被反诬为妖精还是头一回。此前唐僧总是宣扬自己是好人，【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但妖精不会因为他是“好人”就放过他，不仅不会放过，甚至还把他变作虎精，锁在笼子里。相比之下，“歹人”黄袍怪却摇身一变、成了国王的乘龙快婿，教训可谓极其深刻。这也标志着唐僧“劝善”路线严重受挫。当他从老虎变回人时，对悟空的态度也发生了很大变化：【贤徒，亏了你也，亏了你也！这一去，早诣西方，径回东土，奏唐王，你的功劳第一。】

猴哥此前被赶走，靠这一战重回取经团，从普通员工升级为团队的业务骨干，大大提高了自身地位。经此一役，唐僧等人第一次意识到猴哥才是团队的主心骨，降妖伏魔非猴哥不可。此后只要猴哥犯难，那取经团就离散伙不远了：后面在平顶山，当猴哥边揉眼泪边说妖怪凶狠时，唐僧恐惶悚惧，八戒立马就分行李散伙。到了狮驼岭，当猴哥被青狮精吞入肚里，众人误以为猴哥已经殉职，唐僧打滚痛哭、八戒沙僧分行李。

[1] 相关分析可参考：醒着先生. 西游谈官[M]. 北京: 中央广播电视大学出版社, 2012.

[2] 后面在猴哥打死白骨精所变的老公公之后，唐僧道：【你在这荒郊野外，一连打死三人，还是无人检举，没有对头。倘到城市之中，人烟凑集之所，你拿了那哭丧棒，一时不知好歹，乱打起人来，撞出大祸，教我怎的脱身？你回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