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中开始的宝万之争，演变至今，已变成多方博弈之局。各方声音不断，各种观点层出，其中不少是批评万科在公司治理方面存在的问题。笔者是局外人，并没有预设立场，也没有持有万科A的股票，因为自己是从事公司法领域的法律工作者，在日常工作中也会碰到公司治理的法律问题，对于万科事件中引发讨论的一些公司治理问题，想结合自己的专业谈谈看法，为了保证文章的可读性，全文尽量用通俗的语句，不讨论过于学术的内容。如果有朋友对公司法理论有见解，可以私下交流。

一、万科是不是内部人控制

宝能系的公告中，最严厉的措辞应该是认为万科已被“内部人控制”。这一条带有强烈感情色彩的语句，一如当时万科管理层对宝能系的“野蛮人”指控（在27日万科股东会上王石先生已经澄清并致歉，这一点很有风度）。判断公司是不是被内部人控制，那还要先搞清楚什么是内部人控制。

百度百科的定义是：“内部人控制（Insider Control）是指现代企业中的所有权与经营权（控制权）相分离的前提下形成的，由于所有者与经营者利益的不一致，由此导致了经营者控制公司，即“内部人控制”的现象。筹资权、投资权、人事权等都掌握在公司的经营者手中即内部人手中，股东很难对其行为进行有效的监督。

公司是个财产概念，公司的事务需要有人去管理，从上述的定义不难看出，管理公司的主要有两个主体，所有者（股东）和经营者（管理层）。这也就形成公司在历史沿革中根据公司治理主体的不同，而形成的两派观点，分别是股东会中心主义和董事会中心主义。前者由股东（会）对公司进行具体事务的管理，后者由股东（会）委托经营者（管理层）对公司进行管理。

这两个流派只是事实总结，并无优劣之分，要看不同国家文化心理、法律环境、公司实际情况而做不同的选择。当然，如果从效率来看，董事会中心主义无疑是更胜一筹，现代企业特别是大型企业、上市公司，股东人数众多，股东会召开的程序繁琐，如果由股东亲力亲为，效率必然低下。所以大型公司往往都会选择专业人才来管理公司，股东会审议公司的重大事务，这样股东和管理层之间形成委托—代理关系。

管理层熟悉公司事务，渐渐地对公司有了更大的话语权，可以为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就形成了所谓内部人控制，外部股东失去了对公司事务的监督。但必须要指出，内部人控制更多的是一种平衡的状态，管理层既然要为公司尽职，股东想做甩手掌柜，就一定要给管理层相当的公司权力，兵无粮草不行，这是生活常识。既要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便宜总不能让股东全占了吧。

那么在在秉持股东会中心主义的公司就一定没问题吗？答案是否定的，如果股东之间没有平衡，也极容易发生大股东侵害小股东利益的情况，大股东通过把持股东会来掌握公司，小股东完全失去话语权。国内对于该现象的研究汗牛充栋，如果有兴趣随手找到很多专著和论文，这里就不多阐述了。

说回万科，我们来看看董事会的成员结构，在11名董事当中，4名是独立董事，3名是华润提名的董事，4名是万科管理层。这样的董事会结构，很难说是被内部人控制的，尤其是4名独立董事都是有声望的教授、专家或职业经理人，对于董事会的权力起到很好的平衡作用。而且多年以来，万科的董事会一直恪守勤勉忠实义务，给包括小股东在内的全体股东创造了巨大利润，将公司发展成全球第一大房地产企业，这完全符合公司和股东的利益。

概括来说，对于管理层掌握公司较大权力，不能简单地就指责为内部人控制，还要具体看管理层是否做出了公司和股东利益最大化的发展。

二、临时股东会能不能召开

宝能系已于26日向公司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并已经提交了会议的提案。有人指出，股东向董事会发难，是釜底抽薪之计，根据万科公司的章程，董事会有权通过和否定股东召开临时股东会的提议。笔者查证公开资料，万科的公司章程第67条，确定规定了董事会有权不同意召开临时股东大会。同时，这一条也规定了董事会如果不同意召开临时股东大会，股东可以向监事会提议，如果监事会不反馈或不同意召开，股东可以自行召集。

必须指出，万科公司章程第67条，董事会有权不同意股东召开临时股东大会的提议，是违反《公司法》的。《公司法》第100条规定：

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在两个月内召开临时股东大会：……（三）单独或者合计持有公司百分之十以上股份的股东请求时。

大家要注意《公司法》的表述是“应当”，这表明了只要出现法定情形，就必须要召开临时股东大会，这是强制性规定，公司章程是不能违反公司法的强制性规定。也就是说，宝能系提出召开临时股东大会的提议，公司是必须要召开的，而且不能有前置审批。当然从事实角度来看，董事会可以不理会这个提议，但这个行为本身已经违法，更不要说以书面形式来否定股东的提议。

从上述可知，万科公司章程第67条赋予董事会审查股东召开临时股东大会的权利是违法的，如果董事会作出不同意召开临时股东大会的决定，马上会被抓住把柄，这是十分不明智之举。从公司治理的角度来看，万科公司章程里居然有明显违反法律的条款，这是不应该的，也是管理层疏于管理的表现。

三、董事长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在宝能系的公告中，指出王石先生长期脱离工作岗位，仍然领取现金报酬。在公司治理结构中，董事是经过提名，由股东大会投票通过的，董事可能是公司雇员，比如总经理，也可能是和公司没有关系的外部人员，比如独立董事，也可能既不是公司雇员也不是无关联关系的外部人员，比如大股东提名的人员。董事组成公司的董事会，履行法律和公司章程规定的各项职能，如《公司法》规定的：

(一)召集股东会会议，并向股东会报告工作；

(二)执行股东会的决议；

(三)决定公司的经营计划和投资方案；

(四)制订公司的年度财务预算方案、决算方案；

(五)制订公司的利润分配方案和弥补亏损方案；

……

可以看出，董事的工作职责是宏观事务而非日常事务，工作方式也是因人而异。“脱离工作岗位”一般适用于公司雇员，劳动合同上明确写了详细的工作地点、工作岗位，脱离工作岗位即为旷工，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然而这一条并不必须适用于公司董事，还要看董事的职责是什么，是否怠于履行职责。

其实在27日万科的股东大会上，万科的监事会主席解冻先生已经做了很好的解释，“什么是大事呢？显然，定战略、建班子、带队伍，这些年来万科的战略、团队业绩股东也好、市场也好，应该会有个定论，我们不敢说是行业最拔尖的，但是在行业内应该还是领先的吧。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我想王石主席应该还算是合格的董事长，至少没有不堪到要被股东大会罢免的地步吧。”

至于薪酬，有兴趣的各位可以对比一下A股上市公司董事长的薪酬，自然会有一个客观的评价。

四、结语

公司治理是公司法领域最重要的研究领域之一，一家公司能否做大做强，由资本、人才、战略等因素共同决定，而这些因素又通过公司治理才能发挥作用，好的治理结构可以成倍放大优势进行转化为发展动力，不适合的治理结构会导致效率下降、人才流失，从而影响竞争力。

有人说，万科的管理层是过去万科成功的重要因素，我同意这样的观点，在当前中国的环境下，一个团队的领导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甚至可以决定团队的兴衰。但也有人认为如果目前换掉管理层，万科会在短时间内跨掉。这一点笔者并不认同，即使现有的管理层优秀，但并不意味着不可替代。只是必须要关注的是，如何保证合适的人坐在合适的位子上。这是公司治理中不可回避的永恒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