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岛》记者 郑淑仪 深圳报道

10月13日早间港股开盘，茶百道的股价没有如常跳动，应香港证监会指令，这只“加盟制茶饮第一股”的股份交易被直接暂停了。

与上市公司因筹划重大交易、等待披露内幕消息而主动申请停牌不同，这一次是证监会直接下令。13日下午，香港证监会正式公告：高度关注茶百道首次公开招股“可能曾被人为操纵”，有人刻意营造股份需求旺盛的虚假表象。一场瞄准发行环节的监管风暴，直接砸在了这家新茶饮头部品牌头上。

43亿港元冻结，直指IPO“自买自卖”链条

香港证监会披露，已对两个涉嫌参与欺诈计划的集团采取行动。其中一个可疑集团涉嫌参与茶百道及另一家公司拨康视云的IPO欺诈，香港证监会已向六家经纪行发出限制通知书，冻结相关账户资产，金额高达43.79亿港元，为证监会历来同类案件中的最高限制金额。

10 月 13 日，广州市律师协会证券委主任卢旺盛向《星岛》解释，这类IPO操纵的典型“玩法”，是通过未披露的私下协议，让关联方先认购股份制造“供不应求”的假象，等上市公司拿到募资款后，再通过隐蔽渠道把资金回流给承配人，本质是“自买自卖”撑场面。“这类操作有几个共同特征：风险不由真实的承配人承担，招股文件里不会披露这些对价安排，订单本身不代表真实投资意愿，唯一目的就是做高市场预期。”

截至目前，停牌和资产冻结都属于监管保全措施，并非最终的违法认定。在卢旺盛看来，如果后续调查坐实操纵，相关责任人会被追缴非法收益、赔偿投资者损失，严重的还可能承担民事乃至刑事责任；对茶百道而言，责任轻重取决于管理层是否参与欺诈，最极端的情况是存在退市风险；保荐机构则按过错归责，只有未尽到尽职调查义务才会被处罚。

香港证监会行政总裁梁凤仪表示：“市场的廉洁稳健是维护公平资本市场和投资者信心的基石。我们对任何形式的IPO操纵、价格操控或制造虚假市场的行为，奉行零容忍政策。”

上市两年股价缩水七成，经营却不差

时间倒回至2024年4月23日，彼时的茶百道顶着“加盟制茶饮第一股”光环登陆港交所，发行价17.50港元，发行1.48亿股，募资25.86亿港元，是当年港股规模最大的消费IPO之一。

可锣声刚落，市场的“冷水”就泼上来了，茶百道上市首日开盘即破发，盘中一度跌超38%，收盘跌掉26.86%。此后股价一路阴跌，两年间再也没能回到发行价上方，停牌前最后一个交易日，茶百道股价收于4.035港元，较发行价缩水超过七成，年内累计跌幅超过36%，总市值仅剩约59.62亿港元。

有意思的是，茶百道本身的经营并不差。2026年上半年，茶百道营收26.55亿元、同比增长6.2%，归母净利润3.36亿元、增长3.2%；截至6月底，全球门店达到8863家，其中内地8791家、境外72家。公司还向咖啡品类延伸，超2700家门店已配备现磨咖啡机，提前完成全年目标。

而这次IPO涉嫌操纵的风波，给茶百道原本就疲软的股价，补上了一记信任重击。港股100强研究中心顾问余丰慧向《星岛》分析，停牌的短期冲击已经发生，原定10月30日审议H股激励计划和中期股息的临时股东会能否如期推进都存疑，复牌后公司股价大概率进一步承压；更长期的伤害则来自信用层面，涉嫌IPO操纵一旦坐实，公司在机构投资者中的可投性会被系统性下调，后续再融资和资本运作的通道基本等于关闭。

中金的双重身份：投资方兼“看门人”

这起事件中，还有一个市场高度关注的核心角色：中金公司（下称：中金）。

茶百道此次港股IPO，中金是独家保荐人。翻开当年的招股书，中金同时身兼独家整体协调人、联席全球协调人、联席账簿管理人、联席牵头经办人，直接处于IPO发行定价、簿记及配售的核心位置。

不只是中介角色，中金还深度参与了茶百道上市前的资本运作。2023年年中的Pre-IPO融资中，中金同富基金就是跟投方之一，当时茶百道投后估值达176亿元。也就是说，中金在茶百道身上，同时扮演了“上市前财务投资者”和“上市保荐看门人”的双重身份。

这自然引出了市场最关心的问题：身兼两职的中金，有没有尽到“看门人”的职责？

汇生国际资本有限公司行政总裁黄立冲向《星岛》分析，中金的责任要分三个层面判断，不能一上来就直接认定违法。

第一层是保荐人责任，核心是有没有完成合理的尽职调查。按照监管准则，保荐人必须审慎评估重大信息与异常事项，保证上市文件真实合规。如果当时存在能引发专业人士合理怀疑的异常情况，中金是否识别、追查、记录和上报？如果已经采取了合理调查措施，仍然被相关机构欺骗，就不能直接认定失职；但如果明显异常却没进一步核查，就可能要承担监管责任，严重的会面临调查、处分、罚款甚至牌照限制。

第二层是整体协调人责任，这也是本次监管审视的重点。港交所2022年8月就修订了上市规则，推行“保荐人+整体协调人”绑定制度，要求主板上市申请人必须委任同一机构同时担任两个角色，茶百道上市时这套规则已经生效。作为整体协调人，中金对IPO认购的真实性负有更直接的审查义务。

第三层则需要明确一个关键边界：收到资产限制通知，不等于中金涉案。证监会明确说明，收到限制通知书的经纪行并非本次调查对象。被冻结的是孙然及关联公司的账户资产，不是中金的资产，也不能直接等同于茶百道的IPO募资。中金被要求限制资产，和监管审查其保荐协调工作，是两件独立的事。

从持股比例来看，招股书披露中金同富仅持有茶百道0.1139%的股份，远低于5%的独立性监管门槛，单从持股看符合独立性准则，但这不代表完全没有利益冲突风险。黄立冲表示，合规资格是一回事，实际尽职调查有没有因为集团投资利益受到影响是另一回事，需要检查两个团队之间有没有不当信息交换、利益安排，以及冲突管理措施有没有真正落地。

港股IPO的“配售游戏”恐变天

回到两年前的发行本身，一些细节如今看来格外耐人寻味。核对2024年4月22日港交所分配结果公告，能发现两个特征，一是国际发售认购不火爆，仅获1.11倍认购，远低于热门IPO；二是获配股份高度集中，前十大承配人拿走约86.75%的股份，这恰好对应证监会“制造虚假需求”的指控。

黄立冲表示，目前这些都只是监管的怀疑方向，获配集中本身不能证明操纵，最终要根据账户穿透后的真实出资人、资金流向和配售记录判定，此外还要厘清责任边界：保荐人负责上市前尽调，上市后募集资金由合规顾问持续监管，茶百道上市后的合规顾问是国泰君安融资，如果资金回流发生在上市后，还要查明安排形成的时间、知情范围，以及各中介机构的职责划分。

在业内看来，这起事件的影响远不止茶百道一家公司。

余丰慧分析，近年来港股递表企业激增，部分发行人和中介通过结构化安排虚增认购需求，已经成了半公开的灰色操作。证监会这次选茶百道这个有市场关注度的消费股“开刀”，传递的信号非常清晰：IPO造假的追责不会只停留在发行人，资金方、经纪行、持牌代表全链条都会被穿透。

黄立冲也认为，这起案件会成为检验港股IPO各环节责任衔接的标志性事件。过去市场往往只看发行成不成功、募了多少钱，很少深究认购需求真不真实。茶百道事件之后，市场会更加重视发行订单的真实独立性，中介机构的责任边界也会更清晰。

截至发稿，茶百道尚未就此事作出公开回应，中金也没有相关表态。真相到底如何，还有待监管调查最终落地。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场由茶百道IPO引发的监管风暴，已经在搅动整个港股的发行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