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访晰见科技|从清华走出,他用类脑掀了视觉的桌子

作者:吕鑫燚
出品:具身研习社
在一级市场,有两类项目始终让投资人最纠结。
一类是类脑。所有人都相信它是未来,但没有人说得清商业化在哪一天。模型、芯片、生态,有关类脑的一切都在早期阶段,投资人每年可能愿意出手一两个项目,用来保证自己在牌桌上,但前提是“价格合适”,因为没人指望它在几年内给出账面反馈。谁也说不清商业化在哪一年兑现,估值一高就没法算账。
另一类是视觉。恰恰相反,它看起来太过成熟了。人脸识别、OCR、车牌识别,CV公司在过去十年里把能落地的场景几乎扫了一遍。“视觉还有什么高想象力的空间?”这是投资人听到视觉项目时最常见的第一反应。
一个太不成熟,一个太过成熟。两个极端,却被同一家公司同时踩在了脚下。
晰见科技,是清华类脑中心“天眸芯”技术的唯一商业化载体。2025年,核心科研团队带着这项技术从实验室走向市场,正式创立晰见科技,华映资本作为天使投资人参与联合孵化,陪伴公司完成从科研成果到市场化主体的关键跨越。它做的是类脑视觉芯片,一个听起来既属于“太不成熟”又属于“太过成熟”的交叉地带。但就是这样一家公司,成立刚满一年便已连续完成三轮融资,累计金额近5亿元,资方阵营中汇集了国资、头部风投等多元化资本。
它凭什么?
答案藏在一个正在发生的分裂里,晰见科技创始人杨哲宇对具身研习社表示,视觉正在分成两个世界,给人看的,和给AI看的。前者的故事确实讲完了,后者才刚刚开始。而晰见站在了后者的起点上。不过,晰见科技的底牌远不止技术本身,而是一套完整的闭环。
这也正是它拿到钱的逻辑,不是把“类脑”和“视觉”两个热门词拼在一起,而是用类脑重写了视觉感知,再把这个长期的技术叙事接到了今天就能落地的场景上。类脑需要证明商业化,视觉需要重新证明想象力,晰见科技同时回答了这两个问题。因此,单独讲芯片、单独讲视觉或者单独讲类脑,都讲不出晰见科技完整价值。它做的事情,是把三者连成一条可交付的解决方案,然后再走出“视觉 AGI ”的道路。
至于它能不能真的成“视觉领域的 OpenAI”,那是下一个阶段的故事。但至少现在,它是类脑这条长期叙事里,第一个能把账单拿出来的公司。

“CV 已死”这句话,在 AI 圈流传了至少三年。
它能流传开,有几重原因。首先,CV 是 AI 大规模商业化打的第一战。渗透率一年比一年高,应用越来越成熟。“视觉没什么可做的了”渐渐成了行业默认判断,资本市场也越难从里面看到新故事。这不是某一个公司的困境,而是整条赛道叙事的退潮。
第二重原因来自大模型。GPT 横空出世之后,做视觉的人经历了一轮集体遇冷,薪资待遇、资源倾斜、人才流向、融资热度,全面让位于大语言模型。这阵凉意也传导至底层技术突破上,让本就没等来范式突破的视觉,只能徘徊在现有的圈地。
于是推论顺理成章,视觉的问题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些细小的微调。
但杨哲宇直言,这个推论从根上是错的。真实情况是,大模型的光芒掩盖了视觉尚未解决的问题。
要把这件事讲清楚,得回到两种智能各自的处境。语言领域找到了 NTP(Next Token Prediction)这条可以规模化的训练范式,沿着它一路 scaling,模型规模发展到几 T 参数量,涌现出足够让人信服的能力。视觉没有这样的运气。真正成熟的只是最低层的 CV,人脸识别、OCR、车牌识别确实被解决得很充分,但广泛的视觉理解还没有成熟的解决方案。在杨哲宇的判断里,整个行业至今没有找到一条能让视觉智能大规模涌现的学习路径。
低层任务的成熟,被误读成了整个视觉的成熟。语言模型的耀眼,又顺手遮住了这个缺口。视觉从未等来自己的 GPT 时刻。
视觉涌现之后会是什么样?
杨哲宇给了一个类比“ coding ”。GPT 早期也能写代码,但应用远不如现在广泛,核心原因是智能化程度不够。视觉通用智能还没爆发,道理相同。只能在极窄的场景里应用。反过来,一旦通用性起来,街边的每一颗传感器都可以是“眼睛加大脑”的完整组合,观察世界,给出语言的判断和反馈。这个想象空间一直在,缺的只是通往它的路。
杨哲宇的判断,在唐杰的推特上也有迹象,他曾公开征集智谱下一阶段的方向,投票最高的答案恰恰是视觉。
投票结果本身就是答案,Agent、Coding 之后,AI 要走进现实世界,要和一个真实的物理环境交互,视觉是绕不开的第一关。这也是为什么视觉会成为具身智能最隐蔽的卡点。
表演类机器人的运控可以非常流畅,动作漂亮,节奏连贯。但一旦进入自主决策,比如叠一件衣服、抓一个杯子,机器人肉眼可见地慢下来。慢的根因不只是模型推理慢,而在视觉感知处理不过来。

在目前最好的边缘端 GPU 上跑一个 7B 的 VLM 或 VLA 模型,每秒大约只能处理 300 个 token;人的语言折算成 token,每秒只有 3 到 5 个;而一段低清视频每秒产生上万个 token,4K 视频则是几十万到上百万的量级。视觉输入的规模和端侧能处理的规模之间,差着几个数量级。
由此可见,具身智能的卡点之一,是视觉信息根本处理不过来。机器人看似“看见”了世界,实际处理不了足够多的世界,动作自然永远慢半拍。
晰见科技要做的就是从最底层切入这个问题。
自图像传感器问世,视觉数据的底层架构从未改变过,以帧和像素为基本表达结构,一个个像素点组成一帧图像,一帧帧图像组成一段视频。这个架构解决的核心问题是 “给人看” 。但 AI 不需要 “看”。AI 需要的是高效的信息输入。

人的视网膜里有几亿个感光细胞,真正传递到大脑的视神经只有 100 万个。在视觉感知的最前端,就完成了百倍以上的压缩。人眼不是在“录像”,而是在 “筛选”, 只把最关键的信息传给大脑,其余的冗余信息在视网膜层面就被丢弃了。
天眸芯做的就是把这套人类视觉的稀疏性机制,从生物学搬进硅基。
具体来说,传统图像传感器是“全采样” 模式,画面里每一个像素点都被感光、被读出、被传输,不管这个像素里有没有有效信息。这就直接撞上了 “图像感知领域不可能三角” 的老问题 ,分辨率、帧率、低功耗三者相互矛盾,做高一个,另外两个必然下降。因为你要采样所有数据,带宽和功耗就是固定的天花板。
CMOS 图像传感器之父 Eric Fossum 在发明 CMOS 之初就提出了这个问题,几十年里无人能解。手机上为什么要装好几个摄像头?因为一个摄像头无法同时满足指标。
天眸芯从根源上改变了这个逻辑。它不是均匀地采样整个画面,而是实时判断画面中哪些区域是 “关键的”, 运动的物体、变化的边缘、需要关注的目标。然后把有限的感光资源和读出资源集中分配给这些关键区域。画面里只有最关键的部分被拍摄、被读出、被传输,其余冗余信息在传感器前端就被压缩掉了。
这个底层架构的改变,带来了三个维度的实质性突破。
第一是传感器本身的性能代差。通过模拟计算,把有限的感光资源,用在了更关键的事情上,使得传感器性能得到巨量提升。天眸芯在分辨率、帧率、低功耗三个指标上同时突破了传统传感器的天花板。比海外最好的芯片还要好一倍以上。
第二是对后端大模型的直接加速。天眸芯输出的不是原始视频流,而是稀疏的视觉原语 token 流。这意味着大模型不需要再处理海量冗余像素,而是直接接收经过前端筛选的有效信息。训练成本也随之大幅下降,不需要把完整视频输入视觉大模型,只把关键 token 送进去,模型一样可以收敛。
第三是原生的数据基础。现在的 VLM/VLA 路线,本质上是通过 projector 把视觉映射到语言表示空间,天然只能得到 “我看到这幅图,更大概率能说什么话”,而不是对视觉场景的通用理解。天眸输出的视觉原语,为 “predict next visual primitives” 这条新的视觉学习范式提供了原生的数据格式,就像 NTP之于语言,视觉原语的序列预测可能成为视觉领域自己的、可规模化的训练范式。
技术突破为晰见科技带来了更高的商业想象力,其做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视觉芯片,而是 AI 时代的视觉, 一条刚刚被定义出来的新赛道。在这条赛道里,参照系不再是索尼、OV 这些给人看的传统视觉公司,而是一个全新的品类,为大模型和具身智能而生的原生视觉底座。

解决新时代的问题,晰见科技的商业化也因此有了两个大范围。
第一个是“替代”。在杨哲宇看来,全球存量监控摄像头约 200 亿颗,它们要从“只看得见车牌和人脸”升级到“看得懂发生了什么”。例如道路的摄像头要理解什么是“违规行为”,这些场景的共同点,是要求视觉具备通用性,而晰见科技的产品就是以替代原有摄像头的姿态入局,让终端不再只输出画面,而是直接输出目标行为。
第二个是“更好的解决方案”。自动驾驶、具身智能、智能穿戴设备,这些需要高速移动的硬件载体,虽然已经有较为成熟的解决方案,但天眸芯能带来更高的效率。用一组数字来看更为直接,天眸芯首 token 延迟优化 20 倍以上,TPS 提升 10 倍以上。这组数字的含义不是省电,是让端侧视觉从“看得见”走到“处理得动”。
到这里,一个问题浮出水面,为什么这件事只有类脑能做?

图为天眸芯一代
语言是人类后天发展的产物,它是人类创造的,每个人的语言和表达方式都不同。要训练一个比人更高级的语言系统,它可以像现在的 AI 一样自我迭代、学习全人类语料,在这个层面上,类脑的必然性没有那么直接。但视觉不同。视觉信息处理的基本方法论,是生物学已经验证了几亿年的东西,前端尽可能多地观测,传输时尽可能压缩,压缩后的信息到大脑后分为快慢两条通路处理,然后对画面进行想象和重构。这套机制既在数学上 make sense,又在工程上能快速落地。
可以说,在类脑这个大范围中,其给科研、产业界最大的启发集中在视觉上,它是类脑落地最快、最直接、生物学证据最丰富的场景。
再进一步来看,人永远有两个系统在同时运作。慢思考负责缜密推理和复杂操作,叠衣服时需要空间想象,做精细操作时需要仔细判断。快思考负责遇到危险时的快速反应,手碰到烫的东西会立刻缩回,有物体飞过来会本能躲闪。这两种机制构成了人类视觉系统的底层架构,缺一不可。
今天的 VLA 模型,大体只是一个慢思考的过程。它和语言链路绑在一起,看到画面,映射到语言空间,推理出动作指令,再反馈给执行机构。这是一个串行的、需要 “想一下” 的过程。
而一个要在真实开放世界里工作的机器人,两种能力缺一不可。篮球运动员能接到球,靠的不是 “看到球→处理→反馈→伸手” 的串行链路,等这个链路走完,球早就落地了。他靠的是对运动轨迹的预判,是快思考通路在毫秒级完成的反应。如果只有串行链路,大概率连球都接不到,更不用说在复杂环境里实时操作了。
晰见科技认为,未来具身智能、自动驾驶等高速移动、自主思考的硬件,在行为上必然呈现这种双通路的类脑特征,而这也进一步解释了为什么类脑路线是“更好的解决方案”。
最后要澄清一个概念,因为它决定了晰见科技做的事到底离工程有多远。晰见科技期待的类脑,是 brain-inspired。不是仿脑,不去 simulate 或 emulate 大脑。大脑是进化的产物,进化带来的是优点,也是受时代条件限制的妥协,脑容量和身体机能的此消彼长就是例子。正确的做法是把大脑里先进的机制抽象成数学表示,再把数学表示落成工程上成立的系统。脉冲是不是生物的本质、异步是不是生物的本质,这些问题可以留给学界争论;产业化要拿的,只是那些已经被验证、可以被工程化的机制。
所以晰见科技手里的东西,和“类脑五年后兑现”的叙事有本质区别。
它没有把类脑当作一个遥远的愿景去讲,而是把类脑里最成熟、最可工程化的那一层,视觉机制,做成了一颗芯片。这套架构的相关成果已发表于 Nature,并经过流片验证。类脑第一次有了一个可以拿出来给人看、可以谈交付、可以算账的实体。

图为2026《Nature Sensors》封面、2024《Nature》封面
账单的第一行写在哪里?芯片只是起点,客户拿到的也不会是一颗裸片。从芯片到模型再到行业场景,晰见打算怎么把这套东西变成持续的收入,是下一个问题。

理解晰见科技,不能只看到芯片那一层。
晰见科技不是一家纯视觉芯片公司,而是一家视觉 AGI 公司。这个定位的差异,决定了它交付给客户的不是一颗裸芯片,而是一套完整的视觉 AGI 解决方案。
对标的参照物是高通和英伟达。它们不是单纯卖一个硬件,而是一整套解决方案,软件、生态、工具链都在硬件中生长。
晰见科技做的是同样的事,只不过领域是视觉 AGI。
这套方案包含三个部分:天眸芯片、传输协议("视神经" 链路)、以及后端的视觉大模型。客户如果想用晰见科技的模型,可以快速完成整体迭代,芯片输出的视觉原语和模型的输入格式原生对齐,不需要额外的适配和转换;如果客户想用自研模型,也可以配合晰见科技的芯片拿到更好的效果 ,稀疏的 token 流比原始视频流更高效,任何支持 Transformer 的视觉模型都能直接受益。
这种 “芯片 + 模型” 全链路打通的能力,来源于清华类脑中心的基因。清华类脑中心联合七个院系共建,从底层器件到顶层模型全链路协同,这种跨层创新的能力不是传统芯片公司或纯算法公司能单独具备的。在晰见科技内部,IC 设计团队和模型团队是紧密沟通的状态,芯片输出什么格式的数据更适合大模型,这种表示天然就应该作为一种可学习、可训练的范式在大模型里推进。这在传统芯片公司里很少见,传统模式是算法团队提需求、IC 团队按需求设计,周期八个月以上,等芯片出来算法可能已经变了。
全链路能力最终指向的产品形态,是一个听起来很有想象力的东西:Token Camera。
传统 CV 公司为什么不愿意做 “工人有没有戴安全帽” 这种 case?因为每个 case 都需要大规模视频标注、大规模数据收集,业务模式不可复制,做完一个客户下一个还要重来。但如果视觉有了通用性,这一切就变了。Token Camera 是一个纯标品的相机,每个人都可以给它写提示词 ,电网公司把规章制度以提示词的方式输入,相机就自动判别工作流程是否符合文本要求;工厂把安全规范输入,相机就自动检测违规操作。不需要每个人都会写代码,不需要每个人都去收集数据、标注、训练模型。“最好的编程语言是自然语言”,这句话在 AI Coding 领域已经被验证,在视觉领域,提示词恰恰是视觉通用性落地的最佳手段。
这种产品形态,使得晰见科技不是从一个小场景切入再慢慢扩张,而是同时在几个大市场并行推进。
短期能产生收益的,是高端视觉芯片本身。晰见已经头部公司开展合作,推进国家项目。芯片一旦商业化成功,和所有高端芯片一样,一旦进入客户的供应链,替换成本极高,收入的确定性很强;中期的大市场是大规模视频理解,这是一个存量替换 + 增量服务的双重市场,存量的 200 亿颗摄像头需要替换,增量的 AI 理解服务是一个全新的收入来源;再往外是自动驾驶、无人机、可穿戴设备,实时观察世界、实时输入大模型、实时给出反馈。当 AI 从一个只通过界面和人交互的程序,变成一个能实时观察现实世界、每天与人实时互动的智能体。
所以晰见科技真正交付的,是 AI 时代的视觉基础设施。过去的视觉产业服务的是人眼,输入光线,输出图像,刺激眼睛,做得越像照片越好,索尼、OV 沿着这条路走了五十年。晰见科技服务的是 AI 的眼睛,输入光线,输出高效编码,直接喂给模型。它卖的不是又一个传感器指标,而是让 AI 看见世界的那条路。
晰见科技终极目标定义是 “视觉领域的 OpenAI ”。
OpenAI找到了一条可规模化的训练范式,引爆了整个行业。晰见科技想做的是同样的事。在视觉领域找到下一个“ Next Token Prediction ”的学习范式,然后用芯片+协议+大模型的全链路能力,把它推到爆发点。
AI 的下一个十年,是从语言走向现实的十年。上一个十年聚光灯前是语言,下一个十年必将落在“AI时代的新视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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