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离开谷歌后,Jeff Dean要让AI自己搞科研了
AI 做科研的第一步,就是提出假设。
2024 年,帝国理工学院的微生物学家何塞·佩纳德斯把自己研究了 10 多年的问题——「超级细菌的耐药性传播机制」,简要地提交给了谷歌 DeepMind 的 AI Co-Scientist 智能体。
结果仅仅 48 小时候后,在没有投喂任何实验数据的情况下,AI 就通过分析公开资料,给出了五个逻辑严谨的猜想和假设,其中一个,竟与他们多年未公开的实验结论完全一致。
佩纳德斯非常吃惊,一度怀疑是谷歌黑了自己的电脑。如果他们一开始就获得了这个假设,沿着这条路做实验,团队也许将节省数年心血和探索时间。
不过,这并不等于「AI 工作两天能抵人类十年科研」,它依赖于科学家根据研究背景提了一个好的问题,也需要实验室后续验证,才能说完成了科学发现。
AI4S 真正能做的是「模拟计算实验」,将许多科学规律进行数学上的建模和映射,把科学假设在数字世界里先跑一遍,再决定在物理世界要不要动手。
现有的 AI4S 在数据归纳和仿真实验环节最为成熟,这属于 AI4S 的认知层。
AI4S 的执行层主要是自动化实验室,也就是建立起一套可以执行实验、观测数据、传输数据的基础设施。
大脑+四肢+五官,合起来才是一套完整的「AI 做科研」流程。
AI 对这个流程的加速,主要发生在大脑层。
因为自动化实验室虽然可以让机器代替人大规模快速操作,却不可能跳过物理时钟,把实际上需要长几个星期的细胞像模拟计算那样缩短到几小时。
AI 的第一个发力点是:极大提升科研的速度。
人的思考本质上是串行的,而且人脑需要休息,无法无休止地工作。
传统的科学家提出假设、设计实验并验证,证伪某一条路径后,才能回到主路上,抑或去找新的方法。
因此,科研强调直觉与品味,每一次试错都意味着不可逆的时间成本,就像在跑一场需要不断回到原点或中途的马拉松。
而 AI 不但可以 24 小时工作,还能凭借大规模并行计算能力,去同步运行数千条潜在假设的模拟验证,快速淘汰错误的路径,找到有效方向。
原本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迭代周期,可以被压缩至数天乃至数小时。
AI 的第二个发力点是:可以提升科研的广度。
传统模式下,一名学者往往在博士阶段便会锚定某一细分领域,此后穷尽数十年心力,仅能将人类知识的边界向外推进微小的一步。
与此同时,要解决一个艰深复杂的现代科学问题,往往要求学者具备博闻广识的跨学科视野,但能把知识结构做到又精又广的人向来凤毛麟角,也需要漫长的知识积累周期。
AI 从根本上改变了这一局面,它能够在在海量跨领域文献与数据中,识别和挖掘出连接不同领域的「结构洞」,快速找到潜在的创新点。
这样看上去,AI4S 的核心似乎是一个懂点科学、擅长读文献的垂类大模型,再加上一个加入了许多科学规律的复杂计算器。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为什么值得 Jeff Dean 离开谷歌这家公司自己创业?
2、「环」:自动化的迷思与创造新知的关键
1965 年,英国数学家 I.J. Good 在一篇题为的论文中写下:「一台超智能机器能够设计出甚至更好的机器;那么毫无疑问,将会出现一场『智能爆炸』,而人类的智慧将被远远抛在后面。」
半个多世纪后,翁荔在 2026 年 7 月的博客《Harness Engineering for Self-Improvement》中,把 Good 的构想重新激活了。
她梳理了 RSI(递归自我改进,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的概念谱系:Good(1965)定义了「超智能机器」,Yudkowsky(2008)则用「递归自我改进」指代一种特定的反馈回路——AI 用它当前的智能,去改进产生其智能的认知机器本身。
Loop 就是 RSI 实现过程中的那个反馈回路机制。
这个「环」在 2026 年受到如此强烈的关注,是因为 AI 产业正处在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上。
独立研究机构 Epoch AI 警告,人类生成的高质量文本数据资产,最快将在 2026 年至 2032 年之间被完全开采一空。互联网上的公域数据已被模型训练消耗殆尽。
AI 如果还要继续进化,除了创新从预训练到智能体的各种架构,重点在于采集新数据,核心有人类供给、机器的物理传感器(视觉、触觉、力觉)采集、模型自己合成数据三种渠道,前两者都有现实世界的瓶颈在,很难跟得上模型扩展的速度。
而 AI4S 的特殊性就在于,它产生的既是用于迭代的数据,又是产生关于客观世界的未知因果规律。
这恐怕是 AI4S 天然就和 RSI(递归自我改进)愿景内核相通的地方,它们要做成的关键,都是要找到「新」的真理和规则。
数学上有一个铁律:在任何封闭的形式系统内,无法通过系统内部的符号演算,发现超越系统公理的新真理(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
科学家对用 AI 合成数据去训练 AI 有一个形象的说法:计算机界的近亲繁殖。
当 AI 模型反复使用上一代生成的数据来训练自己时,它处于一个高度精致的回音室里,模型会放大自身在合成数据中存在的错误、偏差或过度简化,最终导致模型性能退化、同质化,甚至坍塌。
即便业界有意识地进行隔离,比如,用 A 模型产生的数据训练 B 模型,用模型外的独立的验证器去产生反馈信号,这种因果也很难完全避免,随着模型规模的扩大,在这项复杂系统上进行扩展工作将更加如履薄冰。
那么,凭什么认为 AI4S 产生的就是「新」知识,而不是更高级、压缩得更完美的合成数据呢?
答案就在于这个 loop(循环),无论如何外扩,它最终一定要保持物理世界与人类的监督,即「在环」(on loop)。
物理世界是循环的减速带,人类是循环的指挥者。
AI 可以在毫秒级生成海量假设,通过模拟计算快速筛选候选方案,并无缝衔接地调度自动化实验室里的机器,但它永远无法跳过物理时钟。
实验的反馈尺度,永远是稀疏的,即使假设在前面跑得再快,最终也要通过这道物理世界的「窄门」,才能被认证为科学发现。
如果说,面对物理世界减速这个事实,科学家的目光仍然聚焦在快速验证,觉得科学就是一定要证明点什么。那么,数学可能是一个例外。
一个命题的真假在公理系统内部即可判定,无需进行湿实验。「窄门」没了,你想同时验证十个猜想,AI 就可以 24 小时不间断干。
数学家陶哲轩今年在多个场合提出了明确的观点:这是一个猜想和证明极度充裕的时代,AI 极大地加速了证明的生成,但人类的「消化」能力完全跟不上,数学家的思维应该从致力于证明某个猜想,迁移到判断哪个猜想值得证明。
在一个假设极其丰富的时代,对研究价值的判断力将更加珍贵。
可见,人类在环仍然是必要的,这和翁荔的观点很相似:科学家们应该迁移到更高的抽象层,而不是被移出循环。
AI4S 是大模型发展到一定程度后的大趋势,也是 AI 真正成为知识创造者的一道考题。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这里面有一件事很有意思。
科学和 AI,本来似乎属于智力的密集竞赛。但有趣的是,它们一结合,知识本身似乎正在被祛魅。
当诺贝尔奖被授予 ALphaFold 的核心成员,当黎曼猜想零点比例的下界被 Claude Code 花了一天半就从 41.6% 拉到 67.2%,知识还是一座需要仰望的神殿吗?
也许,就像工业机器的流水线消解了手工时代一件器物背后的「灵韵」,AI 科研机器正在让知识褪去神性,变成一种可以规模化生产的东西。
但祛魅之后,神殿空了,人反而从背景中浮现出来,站到了更核心的位置。
我认为,Jeff Dean 从谷歌出来创业,反映了一种趋势——知识隐退后,人才的重要性浮现,由此顶尖头脑和大平台,走向解耦。
3、为什么是创业公司
Jeff Dean 离职创业这件事,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点。
据美国科技月刊《连线》报道,面对 Jeff Dean 团队的离职意向,Alphabet CEO 桑达尔·皮查伊曾多次出面挽留,但四人还是决定离开。
Jeff Dean 在谷歌效力了 27 年,是谷歌仅有的两位 Senior Google Fellow 之一,也是 Google DeepMind 与 Google Research 首席科学家兼 Gemini 负责人。
他不是不能在谷歌做 AI4S,却仍决意创业。
更有意思的是,谷歌母公司 Alphabet 仍选择投资 Discovery Loop,并签下长期云服务与算力合作协议。
谷歌的体面放行和示好,让人对 Jeff Dean 的底气来源多了几分好奇。
通常来说,极客精神伴随着某种棱角感,比如外露的狂热,抑或尖刻的聪明,但 Jeff Dean 在强烈地追求颠覆式创新的同时,却给人以另一种感受:温和、笃定、成熟的判断力。
他在大学时获得了计算机科学与经济学的双学士学位,这也许可以构成一部分解释——他擅长用「餐巾纸算法」去校准自己的技术方向,也擅长思考什么是真正的价值和稀缺性。
离开谷歌,他会失去原有的手边资源,比如算力。AI 时代,云算力已经是低门槛的成熟基础设施。创业公司不需要自己建集群,就能租用到大公司建设了几十年的基座。这是 Discovery Loop 敢以创业公司身份入局 AI4S 的第一层底气。
而创业公司有什么?
一是小团队能保证组织的专注度,「一个非常小、非常聚焦的团队,所有人每天只围绕同一个使命工作。大公司不可避免有更多协调、更多平行优先级、更多琐碎的分心事;而创业公司可以让公司使命等于每一个人的唯一工作。」
二是不追求短期商业回报的自主权,Discovery Loop 被注册为公益公司(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这意味着在法律上,「股东利益」可以不被放在最高优先级。如果团队想坚持长期主义,这个架构可以帮他们挡住短期的资本压力。
这种架构可能做不了「大而全」的业务,但会更适合快速做精某个垂直领域。
从 Jeff Dean 发布的商业计划书来看,他应该不是要造一个智能「永动机」,而是有着明确的兴趣和价值导向——做一些更酷的事情。
这是美国国家工程院(NAE)在 2008 年评选出的 14 项「21 世纪工程学大挑战」。
从可持续能源到清洁水源,从防核恐、网络安全到大脑逆向工程,从个性化学习到科学发现工具的工程化,这个挑战清单跨越了数理、物化、医药、计算机、工程等学科。
就差写着「我们要为人类幸福而奋斗了」。
如果对比一下海外「御三家」都在怎样布局 AI4S,这其中的区别就会很明显。
- 谷歌解散了曾经获得诺贝尔奖的 AlphaFold 核心团队,将战略重心转向了由 Gemini 驱动的通用科研系统。
- Anthropic 推出了科研工作台,集成了 60 多个数据系统,要为科学家砍掉科研里琐碎的步骤。
- OpenAI 宣布推出 10 个领域的科研评测基准,想着打造行业标杆,拿捏科研是否成功的定义权。
它们都要做基础设施,要布局生态,要做定义者,都不垂。
而 Jeff Dean 要选的是就是独特的垂直赛道。
他用一套「5+2」的逻辑来判断是否应该挑战某个课题:
把一个问题拆成 7 个小问题。如果 7 个都已经有了理论上解决方案,大厂会很快吃掉这块业务。如果 7 个都没解决,你要等 20 年,才能落地一个方案。
只有其中 5 个已有确定性答案,剩下 2 个是高风险高回报的「疯狂假设」,那么技术突破到落地的窗口期就大约五年,正好适合小公司。
他说,不要去选大模型能做到 20% 的赛道——另外那 80% 很快会随着模型扩展被吞噬。通用大模型完全做不到的,成功率只有 0 或 1% 的场景,才是创业公司真正的护城河。
这也许是因为,AI4S 的逻辑和大模型不一样,它的壁垒首先建立在独特的实验数据和科研 know-how 上,并且由于世界上有无数个科学方向可以探索,它也依赖个体或一小群研究者的志趣和注意力去推动。
这对大厂垄断有一种天然的消解力:你可以在某个极窄的领域里比谷歌更懂,因此你也可以用 AI 在这个领域做出谷歌做不出的发现。
这让人想起一个很久远的愿景:科学发现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是可以被更多人触及的实践。
一个研究罕见病的医生可以用 AI 加速他的探索;一个在小实验室里工作的科学家可以用 AI 跑出之前需要整个团队才能完成的模拟;一个关心本地环境问题的普通人,也许有一天能用 AI 找到解决它的方法。
Discovery Loop 可能只是这条路上的一个早期脚印,但它让人看到了一个比「大模型烧钱大赛」更有温度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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