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图虫

上个月，国际能源署IEA发布《2026年全球关键矿物展望》，用了一个让人深思的表述来定调当前的小金属市场：“2025年，标志着高度集中供应链的经济风险大规模兑现的一年。”

IEA执行干事法提赫·比罗尔在报告发布会上说了另一句值得琢磨的话。他说，多元化供应链当然更贵，“但在一个地缘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这笔溢价应该被看作一种矿物安全保险费。”

“保险费”这三个字很妙。

它暗示的不是一个临时性的价格上涨，而是一种结构性的定价逻辑切换。

市场正在为过去二十年享受的供应链效率红利补缴保费——而账单上的第一个数字，就是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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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一张全景图。

IEA追踪了27种关键矿物在2025年1月到2026年4月间的价格变化。

钨以622%的涨幅排在榜首，第二名钽的涨幅是196%，不到钨的三分之一。

紧随其后的是钴（+134%）、钕（+116%）、锂（+108%）、镨（+107%）、铟（+102%）、铋（+95%）。

前八名里，战略性小矿物占了五席。

磁材稀土占了三席。

电池材料占了两席。

基础金属也不是没动。铜涨了44%，创下历史新高；铝涨了39%，锡涨了65%。但和小矿物动辄翻倍的涨幅相比，它们更像是被大潮推着走，而不是潮水本身。

真正值得关注的结构性信号，不在涨幅榜上，而在价差表里。

由于中国的出口管制，同一个矿物在不同市场的价格已经无法用“溢价”来形容，更准确的词是“撕裂”。

IEA的数据显示：

在欧洲，镓和重稀土（镝、铽）的价格大约是中国国内价格的五倍；锗是三倍；锑的价差一度达到每吨18万元人民币。

氧化镝在欧洲的到岸价已经涨到每公斤700到1000美元，氧化铽更是报到2000到4000美元，近一个月就涨了大约三倍——而同期中国国内因为配额制的存在，涨幅只有15%到20%。

这是同一个商品在两个互不流通的池子里的独立定价，天差地别的市场分层。

02

过去几年各国在喊供应链多元化，资金也在往这个方向堆。

IEA的数据显示，全球政府在关键矿物领域的公共融资承诺，2023到2025年间翻了两番多，达到了650亿美元。

听起来弹药充足。但同期，行业层面的投资却下降了9%。

电池金属的资本支出更是砍了超过20%，创下十多年来最大降幅。其中仅锂企的投资就直接缩水了40%。

所以现状是：政府在画蓝图，市场在踩刹车。

这背后的逻辑不难理解。

矿企的决策逻辑和地缘战略考虑不是一回事。价格波动剧烈的时候，资本纪律远比产能扩张更受投资者欢迎。

更何况，新矿从勘探到投产动辄五到十年，远水救不了近火。

与此同时，供应的集中度不但没有下降，反而在继续攀升。

IEA的统计显示，除稀土外，关键能源矿物最大精炼国的平均份额从2023年的70%上升到了2025年的72%。

中国和印尼（镍）在过去两年贡献了全球精炼供应增量的四分之三以上。在锰、镍和石墨三个品种上，几乎全部供应增长来自单一主导国。

换句话说，多元化不是没在做——稀土精炼是一个亮点，中国份额从90%以上降到了85%，美国新项目和马来西亚增产开始见效——但整体格局离“安全”两个字还隔着好几座矿山。

就在这样的结构上，出口管制叠加了。

中国的节奏很清晰：2023年7月，镓和锗；2024年8月，锑；2025年2月，钨、碲、铋、钼、铟；2025年4月，七种中重稀土（钐、钆、铽、镝、镥、钪、钇）。

到2026年，受出口管制的矿产品关税编码较2023年已经增加了两倍，新《矿产资源法实施条例》更是将36种关键矿产正式写入国家战略性矿产资源目录，从开采到储备到出口实现全链条管控。

每一轮管制都精准地打在海外供应链最薄弱的环节。

这一点，看日本的情况就很清楚——镓几乎100%依赖中国进口，氮化镓半导体、有源相控阵雷达、5G基站无一例外。

替代方案？镓是氧化铝生产的副产品，想自己搞镓，先得建一个完整的铝冶炼产业。

日本现在连像样的氧化铝厂都没有，所以根本无解。

投资萎缩遇上供给收缩，再叠加出口管制，三个力量同向共振——于是有了钨价1年多622%的恐怖飙升。

03

把钨的暴涨全归因于出口管制，会漏掉更重要的线索。

2020年到2025年，国内矿山产能持续下降。社会库存、废钨回收和进口精矿勉强补了矿山减产的缺口，但需求端增速太快，供需差在2025年达到峰值。

这是钨价飙升的根本原因。

有几个数字可以佐证：

中国钨矿原矿平均品位从2004年的0.42%降到了2024至2025年的0.28%。品位下降意味着同样数量的精矿需要处理更多矿石，成本天然抬升。

同时，2025年第一批钨矿开采指标同比下降了6.45%，2026年再降8%，国内钨矿山开工率已不足35%。品质下降，量还减少。

然而需求侧则却是另一番景象。

光伏钨丝对传统碳钢金刚线的替代在2025年全面提速，市场份额从年初的20%飙升至2026年2月的超过70%。

仅这一个场景，就拉动了全球钨消费量的5%到8%。

军工需求的拉动也不能忽视。钨因其高熔点、高密度特性，是穿甲弹、火箭喷管等产品的核心材料。中东局势持续紧张，ProjectBlue预计2026年全球军用钨消费量可能增长12%。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中国已从钨的净出口国变为净进口国。

2026年1到2月，钨金属净进口1363吨，而去年同期是净出口545吨。APT出口直接归零。

这意味着中国这个全球最大钨生产国，自己都不够用了。

于是，涨价，疯狂的涨价，就成为了必然。

黑钨精矿价格从2025年初的每吨14.3万元涨到了2026年8月的每吨超过105万元，已经突破“百万元”时代。

现在都不叫钨钢了，叫“钨金”。

而行业共识是：2026年钨的供需仍将维持紧平衡，2026至2028年全球供需缺口预计分别为1.85万吨、1.88万吨和1.92万吨，约占全球原生钨需求的17.5%。

这意味，钨价高位运行将是新常态，不是阶段性现象。

04

过去二十年，全球关键矿物的定价基准是边际生产成本。

矿在哪便宜就在哪挖，在哪炼便宜就在哪炼。

效率优先，成本最低，全球化运转流畅。

这套逻辑下，钨价在每吨12万元的水平盘了十多年。

现在，一个新的变量被强行嵌入了定价公式：供应链安全溢价。

说到底，市场在为一个简单的事实重新定价。这个事实就是：巨大的经济价值，依托于极少的物质量。

关键矿物占电池电芯成本的大约四分之一，但只占一辆电动车售价的约3%。稀土占永磁体成本的大约40%，但在整车价值中不到1%。

这意味着，下游对上游成本的吸收能力远比市场想象的强。即使矿产价格再涨一截，对终端消费品价格的冲击依然可控。

矿产价格的上行空间，比市场过去习惯的定价框架要大得多。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上游一旦出问题，下游连替代的时间窗口都没有。

比罗尔把多元化供应链的额外成本称为“矿物安全保险费”。但如果换个角度来看，过去二十年享受的低价稳定供应，又何尝不是一种被中国大规模产能补贴和市场化的供应链红利？

现在红利期结束了，支付保险费的是全球制造业，而收取保险费的，是掌握着80%钨矿、90%稀土精炼、98%镓产能的那个国家。

05、尾声

这场战略小金属价格风暴的背后，本质上是一次全球供应链定价权的再分配。

至于这个“保险”要交多久、保费会涨到多高——IEA报告里有一句话可以作为参考：“尽管面临极高的供应集中度，战略性小矿物提供了以合理成本强化供应安全的有希望的机会。”

“合理成本”当然是对政策制定者说的。对市场参与者而言，更值得留意的是另一处关键信息：2025年各国政府为支持关键矿物供应链多元化和扩张而投入的公共融资（财政资金）已经达到650亿美元，而行业市场化的投资却下降了9%。政府和市场的方向出现了罕见的背离。

率先完成策略纠偏的一方，将拿下下一阶段的定价权。

“工业味精”的时代过去了。小金属现在有大叙事，只是这个叙事的演绎方式，会比多数人预想的颠簸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