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4年，有幸再度来香港参加数字经济峰会，感慨于4年间香港的变化之巨。

今年峰会主题是蜕变前行共创智慧未来，议题涉及重塑可持续的未来社会、缔造新二元经济、优化大湾区及国际智慧城市群的发展等等。在体验区也看到不少数字经济创新科技，还恰巧遇到特首李家超在开心地体验智能店铺系统和设备，偷拍一张赶忙溜走。

晚上逛Market Place，跟风用了下近年来在香港非常受欢迎的yuu，积分支付一气呵成体验丝滑。回想2019年，坚持现金结账的顾客随处可见。不免想到峰会上那些前沿的科技创新，未来又会怎样改变香港市民的生活，不论是新潮的年轻人还是积习难改的长辈最终都将受益。

仔细回味香港移动支付这26年的发展，从实体到数字，从支付到奖赏，再到奖赏购物线上线下一体，由竞争到竞合，由单兵作战到生态协同，数字技术发挥了重要的作用。香港移动支付的起点极高，但瓶颈期长，后经跳跃性发展加速演化，得益于整体经济水平的优异，某些未来趋势的显现甚至领先于内地。按孙正义的时光机理论，颇值得内地相关企业和从业者分析、思考一番。

提到香港移动支付的发展，就不能不提八达通。时任香港地铁公司主席苏泽光钦点了这个名字，取自“四通八达”，英文名Octopus意为八爪鱼，用来联想地铁线路的纵横延伸可谓绝妙。1997年，八达通IC卡正式推出，支付范围逐渐覆盖除出租车外，包括地铁、巴士、渡轮等香港所有交通方式。

2000年初，八达通获得了香港金融管理局的“接受存款公司”牌照，不再受限于非交通类业务不得多于15%的规定，八达通卡开始大力扩展业务至非交通服务，停车场、快餐店、便利店、超级市场、家居店、服装零售、电讯服务、自动售卖机、公共电话、电影院等等无所不包，消费场景的极大丰富使八达通取得了极大的商业成功。

但成也八达通，败也八达通。八达通卡的一卡通行，使抢得移动支付先机的香港坐失了拥抱移动互联网的机会。2013年开始，支付宝和微信的支付大战如火如荼，而香港市民还在拿着八达通实体卡刷卡消费线下充值。直到2016年，八达通才推出好易畀APP，能够连接八达通卡支付，但最高储值限额为3000港元，初期还不支持网络支付功能。次年推出的八达通APP，作用也仅为查询八达通卡余额和消费记录以及进行充值，对实体卡本位原则的固守可见一斑。

2014年，Apple Pay发布。兵临城下开始。这一年，支付宝大力拓展香港市场，马云找到了李嘉诚，两人一拍即合。长江和记集团众多的零售和电讯消费场景加上支付宝的支付科技和雄厚资金补贴，快速抢占市场。Alipay HK在2016年获得SVF储值支付工具牌照更加剧了对八达通的挤压，2017年在香港电子钱包市场占有率飙升至42%。八达通虽然实体卡业务依然坚挺，但好易畀APP只占1%的市场份额，收入和盈利在2017年一度下跌。也是在2016年，微信支付姗姗来迟杀入香港，但由于香港市民普遍使用的即时通讯工具是WhatsApp，导致微信支付的发展受阻。Tap & Go和PayMe等电子支付工具也在这一时期先后面世。

八达通不仅在从实体卡到数字应用的演进中落后，在从支付到奖赏的转型中也意外掉队。

消费奖赏相当于内地的积分返现。早在2005年，八达通就发掘了奖赏市场的商机，推出了奖赏积分计划“八达通日日赏”——会员无论以任何方式付款，都可赚取及兑换“日日赏$”。但2010年八达通出卖“日日赏”会员用户隐私资料获利4400万港元的丑闻被踢爆，商业信誉一落千丈，日日赏业务一度暂停半年多，丧失了在奖赏行业的先发优势。

而后起之秀不是别人，正是前文提到与马云合作的李嘉诚。2007年，李嘉诚的屈臣氏集团推出了消费奖赏计划易赏钱实体卡，消费场景横跨长江和记集团600家零售伙伴，包括屈臣氏集团旗下品牌，如百佳超级市场/广场、TASTE、Great、Fusion、屈臣氏及丰泽电器等。相当于用一张实体积分卡覆盖了集团下几乎所有业态，做到业态间高频带低频、优势业态交叉补贴帮扶新兴业态以及互相导流，到2019年时会员数已超过380万，超一半的香港市民成为易赏钱的会员。

从支付向奖赏倾斜这一步至关重要，因为支付的工具属性决定了体验同质化严重，虽然玩家多补贴大，但用户往往开通多种支付方式，对特定某一种支付方式的依赖并不强，经常薅完一波羊毛就束之高阁。而奖赏是持续的，而且是对会员身份的绑定，消费者经常光顾的店铺也会影响奖赏产品的使用倾向，总体来说奖赏产品的黏性更强。就像一个跑步爱好者，用哪个天气APP查询天气情况差异并不大，但记录自己的跑步日常，用公里数换取积分和奖励时，一定会选择自己最喜欢的运动社交APP，并且不会随意更换。

屈臣氏集团这种大零售商的优势在奖赏业务中发挥得淋漓尽致，可以说随着易赏钱的崛起，八达通等纯支付工具注定了退居幕后成为众多被绑定支付手段之一的宿命。

但易赏钱也有自己的弱点，最重要的一点同八达通如出一辙——对于实体卡的固守。直到2017年易赏钱才推出了APP，今年才彻底停用了易赏钱的实体卡。这也许是源于2014年支付宝与长江和记合作时，易赏钱只能被集成进Alipay HK中作为一个入口，让李嘉诚顿悟数字应用与实体卡可拓展性和未来前景的云泥之别。

眼见易赏钱一骑绝尘统治着香港的奖赏市场，时代滚滚的车轮下，更先进、更融合的竞争对手又出现了。

香港零售业的另一巨头牛奶集团于2020年7月推出了数字原生的奖赏计划购物平台——yuu APP。yuu并非由牛奶集团独自开发，而是引入数字零售服务商多点Dmall作为技术支持方，后者提供了核心的电子商务模块和会员积分系统。香港市民使用yuu，能在惠康、万宁、7-Eleven、IKEA、Market Place、肯德基、必胜客等牛奶集团旗下超10个品牌的2000家店铺购物获取积分，还可以在线购买新鲜食材、生活杂货和外卖等日常所需，同样可获取积分，最快60分钟内送货上门。

两者的区别并非只是yuu在易赏钱的基础上增加了线上购物功能，实则是整体构架和逻辑的差异。yuu在牛奶集团体系内，实现了不同业态和品牌之间会员、积分回赠以及线上线下购物功能场景的打通和一体化，积分、资产、权益和订单信息全部归于统一的自然人名下。而易赏钱仅停留在联合会员和积分层面（优势为方便拓展体系外商户）。这导致了体验上的天差地别，在yuu中可以一站式网购牛奶集团所有零售商的商品，而在易赏钱APP，则需跳转浏览器载入对应零售商的网上商城，输入会员账号密码或使用易赏钱账号密码登录后再进行购物……这完全是两个代际的体验。

yuu的融合模式，逐渐改变了香港市民长期依赖于现金和实体卡支付以及PC电商网站的消费习惯，带动香港零售业整体的数码转型速度。得益于这种降维打击，推出短短一年后，yuu会员数就已经达到350万，逼近发展了16年之久的易赏钱，最新会员数已经达到420万，完成反超。

围绕着奖赏双雄格局与支付群雄混战，竞合关系和生态协同也逐渐形成。yuu和易赏钱中均支持绑定八达通、Alipay HK等作为支付方式，八达通的官网也不偏不倚地公告着yuu和易赏钱绑定八达通的方式和优惠政策，甚至明示“八达通不会储存积分，透过已绑定的八达通赚取的所有积分将直接记入你的yuu账户”。银行也是移动支付生态中的重要一环，yuu在香港的合作伙伴是恒生银行及livi银行，另外还与恒生、安达和安联保险合作，而易赏钱阵营则是汇丰银行与花旗银行。同时，恒生银行信用卡与Alipay HK及WeChat Pay HK，八达通及Apple Pay之间也亦有联合计划。

而千呼万唤仍未出来的数字港元，可能会是打破这种竞合动态平衡的决定性因素，有可能再掀起一次行业的大洗牌。数字化原生的支付和奖赏平台将有机会凭借产品对数字港元的快速接入，提供安全、高效的数字港元支付服务，抓住推广期的补贴和流量红利，进一步扩大会员数量、商户规模和银行支持。对那些占据广泛消费场景的零售集团，支付和奖赏业务的提升也自然将带动零售主业的壮旺。而数字化能力欠佳的老牌玩家，无论是平台还是零售商，如不能及时补强，则会因为对大势响应的不及时而继续掉队。

回顾人类历史，新技术的成长，往往并不代表老技术随即就被消灭，而是需要经历一个过程。例如3D打印技术出现以后，传统的精密加工借助数字化手段，在一段时间内仍具有竞争力。在《伟大的贸易：贸易如何塑造世界》这本书中，作者威廉·伯恩斯坦用铁路发明后内陆运河继续发展，以及蒸汽船发明后木制帆船建造数量继续扩大的例子来证明这一观点。直到铁轨钢材成本大幅下降以及苏伊士运河和巴拿马运河开通这样决定性的影响事件出现后，代表老技术的内陆运河以及木制帆船才终于迎来拐点，一蹶不振向下栽去。

香港由于独特的地理位置、人口结构和历史文化等因素，移动支付以及整个零售业正处于“三浪叠加”的阶段，钟情在店铺用现金和实体卡付款的依不在少数，频繁登录PC网上商城购物的也大有人在，已经习惯用奖赏购物“应用程式”下单配送上门的消费者也在日益增多。在这一团和气井水不犯河水的迷雾中，我们却渐渐看清，那个拐点即将到来。而国内区域发展的不平衡，导致整体零售业图景“三浪叠加”的程度较今日的香港有过之而无不及，新老几个代际的零售企业看似发展并行不悖，但实则拐点已经迫近，因此不妨将香港的移动支付演进与零售业变革视作一个微观的数字化实验场，思考和对标自身的今天和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