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联社研究员 郑青春

2018年，李斌义刚到乌兰察布丰镇循环经济开发区工作时，不时可以看到矿热炉上方的夜空中零星闪烁着蓝色火焰。

乌兰察布丰镇循环经济开发区智慧服务中心副主任 李斌义

这是铁合金冶炼产生的煤气被直接放空燃烧的景象。彼时，炉体密闭化程度不足，冶炼尾气无法回收利用，只能通过燃烧方式达标排放。这被当地称作“点天灯”，既是突出的大气污染源头，更是高载能产业资源低效利用的典型缩影。

“现在已经不存在这种现象了。”2026年7月，履职近8年的乌兰察布丰镇循环经济开发区智慧服务中心副主任李斌义对产联社表示。

在与产联社的独家对话中，李斌义详细描述了如今的景象：园区铁合金冶炼尾气已实现100%全量回收，不再直排燃烧；曾经白白损耗的一氧化碳炉气，如今分层用于企业自备发电、精细化工生产；冶炼富余工业余热，用于企业供暖，实现工业废能的民生化、常态化回用。

这场颠覆性的绿色转型，是生态督察刚性约束倒逼的结果。2020年，内蒙古自治区生态环境保护督察明确指出，乌兰察布部分铁合金矿热炉未配套余热、煤气综合利用设施，存在煤气回收利用率偏低、普遍“点天灯”等突出问题。2021年，该区域生态短板再次纳入国家黄河流域生态环境问题警示片。

以此为契机，乌兰察布市迅速启动铁合金产业专项升级行动，以“淘汰退出一批、技改升级一批、延链强链一批”的分层治理思路，全面推进除尘密闭化、能耗标杆化、资源循环化、生产智能化、用能绿能化的“五化改造”，坚决清退落后炉型，对存量合规设备实施全方位节能循环改造。

截至2022年年中，全市落地52项矿热炉密闭改造、“点天灯”专项治理项目，总投资41亿元，完成全市27台普通合金半密闭矿热炉密闭化升级，同步退出55台限制类炉型、整改18家问题企业，彻底终结了尾气直排的粗放生产模式。

从夜空常年燃烧的“点天灯”，到废气余热全域闭环，丰镇铁合金完成了高载能产业最基础的绿色蜕变。不过，产业循环的短板随之凸显，据李斌义介绍，目前园区铁合金废渣资源化利用率仅48%，剩余52%的废渣仍以合规分类填埋为主。

这意味着，循环经济的下半场考题已然切换：气态废弃物的价值被充分挖掘后，堆积在产业链末端的固态废渣，亟待打通从填埋场走向生产车间的增值路径，这也是传统重工业基地实现真正高质量循环发展的核心破局点。

无矿之城的铁合金集群密码

地处内蒙古中部的丰镇，并无锰矿、铬矿等铁合金核心原料储备，所有矿石、还原剂均依赖外部采购，却成长为全国极具影响力的铁合金产业集聚地，形成了“无矿产合金”的产业奇观。

李斌义介绍，目前，园区有规上企业43家、职工2.05万人；2025年园区工业总产值为509.9亿元，税收9.03亿元。其中，2025年铁合金总产值429.5亿元，占开发区总产值的84.23%，是绝对的支柱产业。

产量维度，2025年园区铁合金产量599万吨，分别占乌兰察布全市的45.2%、内蒙古自治区的34%、全国总产量的15.7%，产业集聚效应显著。

支撑这一产业格局的，是两大不可复制的区位与资源优势。其一为物流成本优势，园区距天津港480公里，依托本地运煤货车返程空载的运力资源，大幅压降进口矿石物流成本，破解了原料外购的成本痛点；其二为电力资源优势，区域低成本、稳定的电力供给，精准适配铁合金高耗能的生产属性，持续吸引行业头部企业落地集聚。

铁合金作为钢铁工业核心脱氧剂与合金添加剂，生产高度依赖矿热炉工艺，冶炼过程会产生大量一氧化碳炉气。产业发展初期，敞口、半密闭炉型的普及，导致炉气无法收集，只能现场燃烧放空，不仅造成能源损耗、推高企业生产成本，更带来持续性废气污染，长期制约园区生态与产业协同发展。

随着全域密闭化改造落地，密封炉盖彻底隔绝空气，炉气以荒煤气形态完整回收，为资源化利用打通核心路径。改造后的尾气形成分层利用体系：净化煤气作为煤化工、炭素项目生产原料，富余尾气用于企业自备电厂发电，冶炼余热保障企业冬季供暖，构建起跨工序、跨企业的闭环循环模式。

公开数据显示，改造完成后，乌兰察布全市34家铁合金企业余热余气发电项目，每年可节约标准煤86万吨；园区配套甲醇、石墨电极生产线，年消耗电炉尾气5.94亿立方米，产出17.5万吨甲醇、10万吨石墨电极，实现污染物向工业原料的价值转化。

绿色用能同步为产业减负。以内蒙古王远实业为代表的企业，依托当地首个工业园区绿色供电项目，实现30%生产用绿电替代传统火电，每年可减少煤炭消耗6万吨、二氧化碳排放16万吨，推动产业从“末端治污”向“源头减碳”转型。

新瓶颈浮现：处置率100%背后的资源化短板

尾气循环的全面闭环，让丰镇铁合金产业的循环经济逻辑完成首轮迭代：从单一企业内部的节能改造，升级为园区多主体联动的产业共生体系。

目前，园区已形成吉铁铁合金、瑞志煤化工、吉蒙碳素三家核心企业联动的双向循环链条：吉铁冶炼产生的净化煤气，通过专属管网输送至瑞志化工用于甲醇生产；瑞志化工产出的二氧化碳，反向供给吉铁作为煤气净化保护气，替代传统氮气原料。

这套近距离循环体系，依托园区产业集聚的空间优势，规避了工业气体长距离运输的高成本、高损耗问题，每年可减少二氧化碳排放4.8万吨，为企业节约生产成本超1000万元。同时，吉蒙碳素完全接入该循环体系，实现气源、用水闭环利用，三大企业副产物互为原料，资源利用效率大幅提升。

在废气循环商业模式日趋成熟、收益清晰稳定的同时，固体废渣资源化短板全面凸显，成为园区循环经济的最大梗阻。

铁合金冶炼持续产生硅锰渣、铬铁渣等工业固废，传统模式下企业需自费清运填埋，成本高、资源浪费突出。

为破解固废难题，园区陆续引入废渣综合利用企业，将固废加工为建筑砌块、保温材料、道路骨料等产品，初步打通固废消纳路径，但现有产能规模、产品层级难以匹配产出规模。

李斌义对产联社介绍，丰镇开发区当前铁合金废渣资源化利用率仅48%，剩余52%废渣均采用合规分类填埋方式处置。在填埋过程中，园区对不同废渣进行分类，以便未来在技术和市场条件成熟后重新开挖利用。

上述数据与乌兰察布市工信部门公布的“全市废渣综合处置率100%”并不冲突，核心源于统计口径的差异。

依据《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固废“综合处置”涵盖无害化处理、减量、合规填埋等所有合规环保处置方式，仅代表无环境污染风险；而“资源化利用”特指固废再生为生产原料、重新投入产业循环的价值化利用。这意味着，丰镇铁合金产业已彻底解决固废“污染兜底”的基础问题，但尚未攻克“资源增值”的进阶难题。

相较于废气余热利用的高成熟度、高稳定性，废渣资源化产业仍处于初级阶段。当前利用场景集中在制砖、岩棉、基建骨料等低端领域，存在产品附加值低、市场半径窄、销路波动大、深加工成本偏高诸多痛点，规模化、产业化难度远高于废气循环。产业核心矛盾已然切换：从过去的“治污减排”，转向如今的“固废增值、链条补位”。

从“企业挑园区”到“园区挑企业”

固废资源化的缺口，彻底改写了丰镇开发区二十余年的招商逻辑。

丰镇循环经济开发区2002年设立，发展初期为快速集聚产业、盘活区域经济，主要依靠土地、税费等政策红利招商引资，核心目标是做大体量、补齐产能，对产业链匹配度、循环消纳能力、绿色效益无严格约束，属于典型的增量扩张模式。

历经二十余年发展，园区铁合金产业高度集聚，电力、物流、污水处理、配套生产体系日趋完善，土地资源趋于紧张，产业发展正式从“增量扩面”转向“存量提质”。

“以前是企业挑园区，现在是园区挑企业。”李斌义表示，当前园区新项目落地建立严格准入机制，以亩均产值、亩均税收、产业链关联度为核心筛选指标，杜绝低效、高耗、无循环价值的项目落地。

精准筛选并非收缩发展，而是高质量的精准扩容。2023年9月至今，园区新增绿色合金相关项目13个，2026年计划投产项目预计新增产能77.8万吨。不同于以往单纯扩充冶炼产能，本轮招商的核心导向是补链消废。

从产业链维度看，丰镇铁合金上游海外矿权延伸空间有限，下游钢铁产能受宏观调控约束，上下延链难度较大，唯有盘活存量工业副产物、补齐固废资源化链条，是成本最低、可行性最高的升级路径。与此同时，园区化工板块同步向高端氟化工延伸，丰富产业体系，破解单一产业依赖风险。

李斌义对产联社直言，当前园区招商已彻底告别“重产能、轻循环”的旧模式，新增企业的核心考核标准，不再是冶炼产能规模，而是能否高效消纳园区废气、废渣副产物。合金产业发展长期目标清晰明确：实现铁合金废渣零填埋、100%全资源化利用。

然而，愿景之下，现实考题依旧严峻：园区年度废渣精准产出量、现有项目最大消纳能力、再生建材稳定下游市场、固废利用增量成本分摊机制，四大核心问题尚未完全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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