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香槟，低价甩卖。

文｜杨海波

153亿法郎买入巴黎水，30亿欧元（约197亿法郎）卖出一半水业务，雀巢用34年构建的“水帝国”逐渐崩塌。

7月23日，雀巢宣布：将旗下饮用水和高端饮料业务，整体装入一家新成立的合资公司Peranel，与美国私募股权机构Platinum Equity各持50%股权。

根据双方披露的信息，这家新公司的企业估值约49亿欧元，交易完成后，雀巢将获得约30亿欧元（约合232亿元人民币）现金。

在这之前，雀巢用了近三十年建立起一个庞大的水业务矩阵：高端线有巴黎水、圣培露、普娜三大王牌，大众线有北美的Poland Spring、Arrowhead，中国本土有雀巢优活、大山、云南山泉。品牌数量一度超过50个，产品销往140多个国家。

但从2020年开始，雀巢将全球水业务逐一剥离，从中国到北美再到欧洲......到了今年夏天，连最后一块拼图也交到了别人手中。

雀巢甩卖高端水业务，知名私募机构接盘

事实上，雀巢将巴黎水收入旗下，也不过34年时间。

1990年，巴黎水遭遇了一场灭顶之灾：因在生产过程中检出微量苯残留，被迫全球召回1.6亿瓶产品。品牌形象严重受损，市场份额被老对手依云大幅蚕食。

彼时正雄心勃勃要扩张瓶装水业务的雀巢，看到了机会。经过一番激烈博弈：先跟意大利阿涅利家族争夺，又撞上欧盟反垄断审查。雀巢最终以153亿法郎的高价将巴黎水收入囊中。此后又相继拿下意大利的圣培露和普娜，高端水版图扩张至140多个国家。

到2000年前后，雀巢旗下瓶装水品牌一度接近51个，从法国天然气泡矿泉到云南山泉，从北美大众纯净水到欧洲高端佐餐水，堪称名副其实的“水帝国”。

但从2020年开始，雀巢的水帝国的开始崩塌。

那年8月，雀巢将中国大陆饮用水业务（包括“大山”“云南山泉”和“雀巢优活”的国内运营权）打包卖给了青岛啤酒集团。

2021年，又以43亿美元将北美区域性泉水品牌、纯净水业务及送水服务出售给One Rock Capital。当时雀巢的解释是：退出低毛利、高资本支出的基础水业务，将所有资源倾斜至巴黎水、圣培露和普娜等高端品牌。

然而仅三年后，连这最后一块“高端拼图”也被摆上了货架。

2024年底，雀巢宣布对水业务启动战略评估。2026年1月首轮招标启动，KKR、PAI Partners和CD&R三家机构入围竞标。但到了6月，三家全部退出。据英国《金融时报》报道，买家撤退的主要原因是雀巢死守50亿欧元估值不肯让步。

Platinum Equity成了唯一留在谈判桌前的买家，这场没有竞价的拍卖，最终成交价是49亿欧元，雀巢拿走了其中30亿欧元现金，留下一半股权，把30多个品牌交到了Platinum Equity手中。

那这次接盘巴黎水的Platinum Equity是谁？

这是一家私募机构，由亿万富翁汤姆·戈尔斯（Tom Gores）于1995年创立，总部位于洛杉矶，管理资产约480亿至500亿美元，投资组合涵盖约60家运营公司。三十年间完成了超过550笔收购。

Platinum Equity的核心方法论叫“M&A&O”，即并购、收购加运营。它不追赛道风口，不押明星创业者，专攻大企业要剥离的非核心业务。买下来之后，把精力投入到运营优化上：改善供应链、精简管理层、重新制定市场策略，让一个“弃子”重新活过来。

这套打法在消费行业屡屡奏效。

2024年，Platinum Equity从达能手中收购了Horizon Organic等美国有机乳制品业务。此前还投资了欧洲饼干制造商Biscuit International、意大利面酱企业Polli、西班牙海鲜供应商Iberconsa等。

在企业分拆合资方面，它曾与Ball Corporation、卡特彼勒、艾默生电气、澳大利亚电信Telstra等多家大型企业设立过类似Peranel的合作架构。

达能的案例尤其值得关注。这家法国食品巨头与Platinum Equity的分拆合作经验，某种程度上为雀巢交易提供了可参照的范本。

对Platinum Equity来说，Peranel是一个巨大的赌注。它手上握着全球最具品牌辨识度的水品牌组合之一，但也要直面一个增速放缓、监管趋严、消费者信任动摇的市场。

合资公司总部设在巴黎，由现任雀巢水业务CEO Muriel Lienau继续领导：管理层稳定性有了保障，但也意味着短期内推行变革的空间会受到既有体系的束缚。

9.1%的利润率，配不上雀巢的野心

雀巢为什么要卖？答案藏在一组数字里：

2025年全年，雀巢饮用水和高端饮料业务销售额35亿瑞士法郎，有机增长5.3%，增速高于集团大盘。但基础交易营业利润率只有9.1%，不到集团整体水平的六成。

同期，咖啡业务利润率19%，宠物护理21.8%，营养品19.8%。差距一目了然。

2026年上半年，水业务实现销售额17.81亿瑞士法郎，占雀巢总营收仅4.1%，有机增长5.1%。基础经营利润率9.5%，虽然略有改善，但跟咖啡的19%、宠物护理的21.8%相比，依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低利润只是表面问题，更深层的麻烦来自法国。

2024年初，法国媒体曝光巴黎水丑闻：雀巢在法国的水厂在水源受污染后，以紫外线、活性炭等原本用于自来水的消毒工艺对“天然矿泉水”进行非法处理。根据欧盟法规，标注为“天然矿泉水”的产品，明确禁止使用此类工业手段。

2025年，法国消费者组织UFC-Que Choisir进一步指控巴黎水采用微滤工艺后，仍以“天然矿泉水”名义销售，构成误导消费者。

品牌信任度持续下滑，监管合规成本不断攀升。为了将这瓶水卖出奢侈品的价格，雀巢靠的是“天然”的故事。当故事被戳破，溢价空间也随之瓦解。

2025年9月，雀巢新CEO费耐睿（Philipp Navratil）上任，他的打法很简单：聚焦。

他把战略重心收拢到咖啡、宠物护理、营养品和食品与零食四条线上，宣布两年内全球裁员约1.6万人，到2027年底累计节省30亿瑞士法郎成本。2026年4月，雀巢已将蓝瓶咖啡出售给大钲资本。维生素品牌也被列入了下一个待售品。

显然，水业务并不在这四条核心业务线之内。

费耐睿的逻辑很直白：卖掉10亿瑞郎利润率的生意，把钱投进40亿瑞郎利润率的生意里。

6元的巴黎水，还是“水中香槟”吗？

把视角移回到中国市场，巴黎水的境遇更为复杂。

过去，高端瓶装水一直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市场。进口品牌代表品质，本土品牌负责大众市场，彼此之间泾渭分明。但这种格局，正在快速被打破。

一方面，国内品牌不断向高端市场升级。农夫山泉玻璃瓶系列、百岁山、格莱雪等品牌持续强化天然水源、高矿物质等概念，本土品牌已经不再只是价格优势，而是在产品力和品牌建设上全面追赶。

另一方面，高端进口品牌自己也开始打价格战。曾经商超售价十元以上的330毫升巴黎水，如今在线上平台不少渠道已经降至五六元；依云等进口品牌的终端价格同样持续下探。价格越来越低，品牌之间的差异却越来越小。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消费者身上。

过去，人们挑选高端水，看的是品牌Logo；如今，越来越多人开始研究矿物质含量、钠含量、水源地、配料表，甚至比较不同天然矿泉水之间的微量元素差异。消费者支付溢价的理由，已经从“进口品牌”变成了“产品本身”，高端水过去赖以建立的品牌壁垒，正在被一点点削弱。

对于雀巢来说，这种变化比短期销量波动更值得警惕。因为它意味着，未来即便继续投入大量营销资源，也未必还能像过去那样轻松获得品牌溢价。

这笔232亿的交易，是雀巢“瘦身计划”中最引人瞩目的一刀，但不会是最后一刀。费耐睿正在对这家拥有2000多个品牌的食品巨头进行外科手术式的精简，水业务、蓝瓶咖啡、维生素品牌……一件件剥离，资源一步步向咖啡、宠物护理、营养品、食品集中。

对巴黎水来说，换主人未必是坏事。在雀巢体系内，它只是一个“低增长、低利润”的边缘业务，资源投入有限。引入Platinum Equity这样擅长运营优化的私募机构，或许能让这个拥有160年历史的品牌价值得到更大释放。

但对接手者来说，挑战同样显而易见：瓶装水是典型的重资产、长链条生意。水源地的获取和维护、灌装线的运营、物流配送的成本，每一项都沉重而难以压缩。

PE机构追求财务回报的天然压力，是否会让巴黎水在品质和工艺上做出妥协，是未来必须面对的不确定性。

参考资料：

《232亿，巴黎水被卖了》，投中网；

《232亿元！知名高端水品牌被卖》，中国经营报；

《被雀巢卖掉的巴黎水，在国内竟然有人“抢着喝”》，橙柿新闻；

《雀巢终于把烂摊子给甩掉了》，未来消费；

《2025年中国瓶装水市场报告》，欧睿国际（Euromonitor）；

雀巢2025年财报及公开信息披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