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耐克“戒断”经销商

砍向经销商的这一刀,能救回八季连跌的业绩吗?
文|段泽钰
编|郭梦仪
当滔搏、宝胜两大经销商同时收到“逐客令”,耐克在中国祭出了史上最决绝的渠道清洗。
从2026年7月到2027年1月,数千家线上店铺将被逐出耐克体系。
消息一出,股价应声倒地。滔搏市值跌破90亿港元,创上市以来新低;宝胜国际跌幅也达到了8.7%。
“逐客令”发出的第二天,#滔搏暴力打折甩卖耐克库存#冲上热搜第一。
面对这场地震,耐克给出的解释是“减少线上渠道碎片化”,把分散的渠道收归官方。
过去几年数千家店铺同台竞价,同一双鞋价差能超过200元。耐克集团总裁兼首席执行官贺雁峰(Elliott Hill)亲口承认,“已经变成了一个靠价格战竞争的休闲生活方式品牌”。
这五个月,对耐克来说是搭建自营团队的过渡期,但对经销商而言,却是一条明确的死亡线。清仓压力与日俱增,收权执行期的价格,可能比收权前更乱。
连续八个季度营收下滑、价格体系全线崩塌、经典款Dunk已过不惑之年却仍扛大旗……耐克这把砍向经销商的刀,砍中的究竟是不是病灶?
连续八个季度下滑之后耐克选择拿经销商开刀
7月23日,#滔搏暴力打折甩卖耐克库存#冲上热搜第一。
原价999元的耐克(NIKE)男子跑步鞋ZOOM FLY 6,标价变成了599.4元,还能继续叠加“满2件95折、满3件9折”。
而在耐克官方旗舰店里,同款鞋子叠加各类券后,售价仅579.65元。比正在“暴力打折”的经销商还便宜了20块。
价格的倒挂,源于耐克的一纸通知。
就在前一天(7月22日),滔搏国际和宝胜国际同时发布公告,确认已收到耐克正式通知,自2027年1月1日起,集团在中国内地的耐克产品线上平台销售将全面终止。

滔搏与宝胜,是耐克在中国的两家主力经销商。前者手握超过8000家直营门店,耐克线上业务占其总营收的22%(约56亿元);后者旗下拥有知名体育用品连锁品牌胜道体育。
两家合在一起,贡献了耐克大中华区批发渠道超过一半的营收。
合作关系越紧密,这一刀下去就越痛。公告当日,滔搏股价暴跌24.6%,市值跌破90亿港元,创上市以来最低点;宝胜国际跌幅也达到了8.7%。
那么,耐克为什么要亲手斩断这些长期的利益纽带?
耐克集团副总裁、大中华区总经理申凯希给出的解释是“减少线上渠道碎片化”,把分散的渠道收归官方手中。
她在公开信中写道,耐克在中国的市场呈现已经“过于分散”,此前部分举措带来的消费体验不够一致,也未能实现预期增长。
渠道分散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价格失控。
过去几年,耐克在线上疯狂铺店,数千家店铺同台竞价,价格越打越低。大型经销商凭借进货规模和返利政策在线上低价走量,官旗也通过直播促销、平台补贴等方式加速清货。
层层传导下,同一双鞋在不同渠道的价差越拉越大。
以Air Jordan 1 Low为例,官网卖849元,滔搏卖722元,天猫官方旗舰店叠加优惠只要632元。三种渠道三种价格,价差超过200元。

(从左至右依次为:耐克官网、天猫官方旗舰店、滔搏官方旗舰店)
耐克CEO贺雁峰在财报会上直言:“我们在中国已经变成了一个靠价格战竞争的休闲生活方式品牌。”
代价已经写在了财报里。
2026财年,耐克大中华区全年营收58.47亿美元,同比下滑11%,是全球下滑最严重的区域。第四季度营收12.97亿美元,剔除汇率影响实际跌幅高达17%,连续第八个季度营收同比负增长。
于是,收权成了耐克应对渠道碎片化的解药。
但这个答案,真的能解决耐克的问题吗?
价格崩了 但病根不光在经销商
把业绩下滑归咎于经销商价格混乱,这个逻辑看起来顺理成章,但渠道真的是耐克业绩衰落的根源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不妨先看看同赛道的其他玩家。
2025年,阿迪达斯全球营收达248亿欧元,创下历史新高,大中华区营收36.2亿欧元,实现连续十一个季度正增长;安踏营收突破800亿元大关,以21.8%的市占率稳居中国运动鞋服市场首位;李宁连续两年刷新营收纪录,全年专业跑鞋销量超过2600万双。
同一个市场环境、同样是经销商体系,竞争对手在增长,耐克却在跌。这背后的问题显然不在“有没有经销商”上。
真正的问题,是耐克已经失去了定价权。
过去,一双Air Jordan 1发售价1299元,二级市场可以炒到上万元。那是耐克“闭眼买”的时代,门店排长队,线上抽签拼手速,买到的人像中了奖,消费者心甘情愿为那个标价买单,没人问“它值不值这个价”。
但现在呢?2026年2月推出的年度重磅跑鞋Nike Pegasus 42,标准版定价949元,仅5个月后官方旗舰店实际成交价已降至770元,大促时甚至跌破600元。
今年6月,“原价899的耐克降至429消费者仍不买账”“耐克正在被消费者抛弃”等话题相继登上微博热搜。奥特莱斯的货架上,打折款堆得像小山。

定价权的崩塌,并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它有一条清晰的传导链条,而链条的起点,是产品。
现在谈到耐克,你能想到什么鞋?Air Jordan 1、Air Force 1、Nike Dunk,大部分人的答案,绕不开这三双。这其中,最年轻的Dunk,诞生于1985年,今年已经41岁了。
过去几十年,耐克就靠着这三款鞋撑起了大半个江山。2025财年,仅Dunk一款鞋就贡献了约40亿美元的营收,占耐克总营收的8.6%。三款经典鞋占耐克总营收的比例,甚至一度超过20%。
细看耐克近些年的热门产品,我们会发现:它们几乎全是经典款复刻、情怀联名或球星签名鞋。Air Jordan 1换个配色、Dunk出个联名、Air Force 1加个钩子,就成了新一季的“重磅发售”。
这种策略在潮鞋文化鼎盛的2018年或许还能奏效,但在2026年的中国市场,消费者已经看腻了。
产品力的衰退,在竞争对手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明显。
阿迪达斯在中国市场销售的产品中,超过60%由本土团队独立设计研发,新中式系列等本土化产品持续出圈;安踏依托“氮科技”等核心技术打造的PG7跑鞋年销量已达400万双,C家族专业跑鞋年销量也已突破120万双。
就连昂跑、Hoka这些曾经的“小众品牌”,如今在技术口碑上已经可以和耐克的Zoom系列正面交锋。
当消费者发现,花同样的钱可以买到技术更新、设计更贴合中国市场的产品,耐克那些换色复刻的经典款,自然就卖不动了。
产品卖不动,库存就成了第一个倒下的多米诺骨牌。2025财年末,耐克全球库存高达75亿美元。
而耐克过去几年大力推行的DTC战略,更让这个问题雪上加霜。
这套战略,简单来说就是品牌绕过经销商、零售商等中间环节,直接通过自营门店、官网和APP把产品卖给消费者。
在传统的经销体系中,经销商帮品牌压货,吸收库存风险。但在DTC模式下,耐克绕过经销商、通过自营渠道直接销售。
产品好时,DTC模式非常有效;产品不好时,库存压力就会集中到自营系统,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卖不掉,只能耐克自己打折清货。贺雁峰自己也承认,“长期处于折扣状态,尤其是在数字渠道。”
官方在打折,消费者在等折扣,此时经销商手中的同款如果不降到更低,根本没人买。于是官旗降,经销商必须跟着降;经销商降,中小分销商只能降得更狠。
归根结底,真正击穿耐克价格体系的,是产品力的滑坡。经销商降价是顺流而下,耐克自己才是那个最先松手的人。
斩断经销商之后耐克要吞下一个更大的盘子
回到收权本身,它究竟解决的是什么?
按照规划,自2027年1月起,耐克在中国的数字生态将以天猫、京东、抖音的官方旗舰店及品牌官网、App为核心,数千家在线经销商将在半年内逐步退出。
申凯希在署名文章中明确表示,此次调整“并不是减少购物入口,而是减少线上渠道碎片化,加强消费链路的完整性”。
线上数据、定价、会员体系全部收归耐克;线下则由滔搏、宝胜等经销商继续运营实体门店,承担服务、体验和社区触达的功能。
申凯希在公开信中也强调,零售合作伙伴在“将运动带入社区方面发挥关键作用”,耐克将继续与他们共同成长。
品牌做品牌的事,渠道做渠道的事。从行业趋势看,DTC转型确实是运动品牌走向精细化运营的必经之路。
lululemon靠全直营模式把毛利率做到58%以上,安踏2020年启动DTC转型后,将3500家门店收归直营,全年经营溢利率提升至25.8%。
方向没错,但耐克的做法却是最激进的那一种。
耐克中国鞋服整体线上渗透率42%,但官方自营仅占线上GMV的45%,经销商贡献了剩下的55%。
一个自营占比还不到一半的品牌,却急着把贡献了过半线上GMV的渠道全部砍掉。
它赌的是,用五个月的剧痛换未来三五年的渠道纯净。
但这场赌局,也意味着耐克必须要吞下一个更大的盘子。
过去,成千上万家经销商在天猫、抖音、京东上投放广告、竞价关键词。收权之后,所有流量成本全部回到耐克自己身上。2026财年,耐克全球“需求创造费用”高达47亿美元,同比增长9%。
与此同时,天猫和抖音的流量成本逐年攀升,经销商在抖音的直播团队、达人资源、投流经验,是耐克在短期内无法复制的。
耐克大中华区数字渠道在2026财年第三季度同比下降21%,一个连自己数字渠道都在萎缩的品牌,突然要承接起数百亿的线上GMV,难度可想而知。
线下渠道同样存在风险。大中华区六成收入仍来自线下批发伙伴,线上自营、线下经销,库存、会员、流量如何打通,是比收权本身更大的考验。
最根本的问题依旧是产品,耐克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近期的业绩会上,贺雁峰明确表示,“已经组建并正在扩充大中华区本土产品创新团队”,计划在2027年假日季推出第一批本地设计、开发和生产的产品。
与此同时,耐克还任命了大中华区首位本地产品创新副总裁,专注于为中国消费者研发、定制本土化产品。
贺雁峰曾说,“我不会骗你Dunk还会大卖。”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耐克已经不再幻想靠复刻经典款来撑起增长,它知道必须创造新的东西。
这是一次迟到的转身。
入华40多年,耐克终于认清了“全球一盘货”在中国行不通的现实。但产品力的修复需要时间。过去几年欠下的功课,不可能靠收编几个渠道、推出几款新品就能补齐。
耐克能不能熬过这段阵痛期,不取决于它砍掉了多少经销商,而在于能不能在消费者彻底忘记“耐克很酷”之前,重新做出一双让人心动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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