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5吨高端普洱一夜消失,撕开传统茶企资本化的一道“硬伤”
文 | 新消费财研社
作者 | 泽康
悬在澜沧古茶头顶四个月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
近日,澜沧古茶发布了独立调查报告,将此前搅动资本市场的三大“爆雷”事件摊开在阳光下。这份迟来的“主要发现公告”不仅揭开了企业治理的沉疴,更将矛头直指两位伴随公司成长的两位核心元老。

与此同时,因违规贸易纠纷导致的巨额资产冻结,以及令人咋舌的大额茶叶库存盘亏,共同勾勒出一幅企业内部风控全线失守的图景。随着调查的深入,这家普洱茶头部企业的“家丑”,远比外界想象的更为触目惊心。
两大双元老抱团违规
三连“爆雷”重创澜沧古茶
澜沧古茶接连发生的三起“爆雷”事件,背后均指向两名资深元老高管——王娟与张慕衡。二人不仅是工作搭档,更是利益关联人,共同策划并主导了相关违规操作。
王娟于2007年9月加入澜沧古茶,是公司全国渠道营销体系的核心搭建者。2018年股改后,她出任执行董事兼集团总经理,同时作为第二大股东,地位仅次于创始人杜春峄。张慕衡与王娟结识已久,二人曾合伙创办广州天速信息科技;2007年随王娟加入澜沧古茶后,张慕衡在股改后担任上市公司董事、副总经理,并兼任子公司广州康瑞的法定代表人。
除了公开职务,二人通过共同持股的广州天速深度绑定利益。这种紧密的利益共同体关系,让公司内控形同虚设,从而导致三起暴雷事件。
一是千万违规借贷。2024年12月,王娟指使张慕衡私盖广州康瑞公章,违规借款1000万元转入其个人账户,并私签担保。2025年3月王娟无力偿还,仲裁裁定广州康瑞担责。二人隐瞒至仲裁书下达,董事层才知情。
二是违规担保致账户冻结。2024年6月,王娟推动与广州茗荟3000万元茶叶贸易,指使张慕衡私盖公章出具全权授权,并以个人股权及广州天速违规质押担保。因下游违约,导致公司及广州康瑞核心账户2306.42万元被冻结,占当期现金余额29.95%。
三是35吨高端普洱盘亏。2024年12月,张慕衡私签协议,拟以35吨新茶置换老茶。2025年1月,王娟趁夜间仓库无人,亲自带人提走公司自有26吨0085及9吨乌金,账面成本3520万元。事后谎称“寄存纠纷”隐瞒缺口,直至次月盘点才曝光。
这些事件层层发酵,仲裁、冻结、盘空接踵而至。表面上是两名元老高管个人违规行为,背后却暴露出澜沧古茶长期存在的异地管理、内控机制、权责划分多重深层管理失误。
“爆雷”事件发生后,澜沧古茶对涉事高管进行问责,并通过修订印章、合同、仓储管理制度和调整广州康瑞架构等方式加强内控。
目前,大额高端茶叶盘亏已通过置换160吨老茶解决,1000 万元民间借贷风险由王娟个人承担,3000万元贸易纠纷仍在上诉中。公司称当前整改措施已落地执行,主营业务正常,经营秩序已恢复稳定。
短期整改能封堵本次暴露的漏洞,但是否能摆脱“人治”惯性、兑现长期成效,仍有待检验。
茶企资本化的“人治”坎
要理解澜沧古茶为什么能出元老撬锁提货、私盖公章这种事,得先回看它的出身。
澜沧古茶产业脉络始于1966年景迈山政府茶叶培训班,杜春峄作为首期学员扎根茶山制茶,1998年原澜沧县国营茶厂因计划经济转市场经济濒临破产,杜春峄牵头,联合一批工龄数十年的老工人自筹资金竞拍厂房设备,成立澜沧古茶有限公司,正式完成民营化转型。
创业初期无资本加持、无标准化现代管理体系,企业生存完全依靠创始人与核心骨干的信任纽带。1999年,杜春峄打造标志性单品001生茶、0085熟茶,奠定品牌根基。
彼时加入团队的王娟、张慕衡,分别负责全国渠道运营、广州营销中心主体广州康瑞,二人伴随品牌从云南县域小厂走向全国高端普洱头部品牌,共事时长接近20年,是全国经销体系搭建、华南市场扩张的核心功臣。
长达二十年发展周期内,澜沧古茶早已形成清晰权责格局。杜春峄坐镇云南总部把控原料、生产与品牌底层,将全国市场化运营全权交由王娟、张慕衡。
广州作为全国营销中枢与云南生产基地相隔近2000公里,超长管理半径下,总部长期采取 “充分放权、信任兜底” 模式,重大业务、公章使用、仓储管理、对外担保等关键权限悉数下放两大元老,董事会、法务、风控等制衡部门长期缺位,逐渐滋生了如今的企业丑闻。
放在行业坐标中来看,“人治”其实并非澜沧古茶独有,而是传统茶企的集体底色。国内茶企八马茶业、大益集团等,均依托家族、元老、产业熟人圈层完成原始积累,早期高度依赖核心元老与人脉资源扩张。但在走向资本化时,治理路线的分岔,往往决定了企业的结局。
八马茶业是福建王氏三兄弟王文彬、王文礼、王文超联合配偶亲属搭建底盘,一致行动人还深度绑定安踏丁氏家族、七匹狼周永伟、高力控股等泉州实业姻亲资本,IPO前王氏家族控55.90%表决权,港股发售完仍握49.98%。
八马茶业A股四闯折戟,2023年二度申报主板被证监会46问拷打家族关联交易、营销费用、亲属利益输送。2025年转道港股后才得以在10月28日挂牌圆梦。
大益集团走的则是另一条路线。该公司前身为1940年的勐海茶厂,2004年吴远之民营化改制后,没走元老熟人集权路线,而是引进职业经理人,搭科研底座,2010年设博士后工作站,2013年建大益微生物研发中心、CNAS 实验室,用标准化对冲行业普遍性的非标与人治。不过,这家企业至今未启动IPO,以非上市身份避开了资本合规与股权集中的两头挤压。
和上面两家相比,澜沧古茶的人治烙印最深。2023年冲击A股未果转港股,并于12月22日挂牌,拿下“普洱第一股”。虽然其上市之路走的比八马茶业顺利,但上市后治理隐患集中反噬,叠加业绩两连亏,截至2026年7月15日盘中,公司股价较10.7港元发行价跌超70%,市值已不足4亿港元。

上市未满三年,澜沧古茶接连曝出元老越权担保、私盖公章借贷、35 吨仓茶流失等爆雷,人治的加速度,上市前是冲规模的引擎,上市后成为反噬的导管。
正如一位茶叶行业人士的观点,国内头部茶企多为本土从业者依托茶山资源发展壮大,普遍以家族控股为主、外部资本介入较少。这类企业核心管理与区域核心岗位多由家族人员任职,外聘职业经理人难以进入决策核心。企业治理模式粗放,内部流程不规范,家族成员常突破制度干预经营,制约正规管理体系运转,且企业经营稳定时普遍缺乏改革动力,上市后仍延续传统人治惯性。同时茶企经销模式重铺货、轻终端,只注重完成经销商出货,忽视后续终端运营管理。
整体而言,粗放的治理与经营模式,是国内茶企资本化发展的主要行业性阻碍。
公司治理爆雷同步业绩“变脸”
除去治理危机,澜沧古茶自身的经营基本盘也在持续承压,其治理爆雷与业绩变脸,几乎是同步发生的。
业绩上市即高点,短短两年间由盈转亏。澜沧古茶于2023年底登陆港股,当年营收5.27亿元、归母净利润8008万元,是迄今的业绩顶点。上市后业绩曲线急转,2024年营收3.61亿元,同比下滑31.48%;归母净利润亏损3.08亿元,一把亏掉2021—2023三年利润总和。
巨亏的主要原因是一次性资产减值2.11亿元,包括应收、物业厂房设备等,叠加经销回款放缓、存货跌价压力释放。
2025年,公司营收进一步下滑至2.19亿元,同比再降39.5%;归母净利润亏损9100.51万元,虽较2024年大幅收窄,但主要靠减值基数消失和降本增效撑起来的账面修复,并非经营端真正回暖。

数据来源:澜沧古茶财报
叠加本次事件导致的2306.42万元核心账户冻结,占当期现金余额29.95%,公司可动用流动资金进一步收紧。2024年末,公司账面现金为6537万元,短期有息负债达到2.31亿元;2025末现金回升至约7700万元,但有息负债合计仍达3.80亿元(审计报告口径),偿债缺口未消。
更严峻的是,普洱茶的可仓储属性,在澜沧古茶的报表上却越来越像“负担”。
2020至2024年,公司存货从4.7亿元一路堆到9.03亿元,占总资产67.3%;存货周转天数从1326天拉长到1811天,这意味着库存要近5年才能出清,而熟茶最佳品饮窗口仅3-5年,生茶更长但亦受存储条件制约,滞销部分面临实质减值风险。
同时,异地仓储的监管也比较薄弱,正如本次35吨高端新茶被“撬锁提走”能发生,本身就说明云南总部对广州仓的穿透不足,存货确权是交易所对茶企永远关注的问题。
再看渠道,澜沧古茶长期靠线下经销吃饭,2019至2023年经销收入占比稳在70%—80%,但上市后这套体系开始松动。2024年末经销商门店492家,一年净减56家;经销收入1.81亿元,同比暴跌52.3%,虽仍占营收五成以上,但根基已动摇。2025年继续收缩,末数门店降至423家,净减69家;全年经销收入仅6000万元,同比再跌66.86%。

经销商持续收缩的主要原因是赚不到钱。普洱茶行业此前依靠经销商囤货、炒作年份茶、抬高终端价格实现品牌回款,而近年消费回归理性,收藏炒作需求退潮,终端库存积压严重,市场价格大面积倒挂,新品发行价低于渠道拿货价,经销商盈利空间消失。
线下门店流失进一步导致品牌终端曝光不足,新品动销持续走弱,于是澜沧古茶尝试砸钱转线上。2024年线上推广费3770万元、同比增67.7%,但线上收入仅7910万元,同比只增长11.4%。2025年线上收入下滑30.3%至5520万元,推广费同步缩减至1510 万,下跌59.8%,新渠道规模远不足以对冲经销缺口和增长失速。
业绩失速、库存积压、渠道萎缩,这三重压力构成了澜沧古茶的“至暗时刻”。当“人治”积弊遭遇冷周期,压货构筑的规模假象终被戳破,而内控失效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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