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克首日震荡,港股为什么不认它的新故事?

1 天前7.0k
上市只能补血,上道要靠人才

安克创新登陆港交所的第一天,市场就请它坐了一次“过山车”。

昨日,“充电宝一哥”安克创新正式在港交所主板挂牌,完成 A+H 两地上市。它的发行价定在每股 99.32 港元,已较 A 股收盘价折价约 26%,但开盘后仍然很快跌破发行价。不过之后股价有所回升,最终收盘价报114.9港元/股,较发行价涨15.69%。

首日收涨并没有消除分歧。相反,从破发到拉升的剧烈波动,说明市场并不是简单地给安克定价,而是在两套叙事之间摇摆:一套是仍能赚钱的出海消费电子公司,另一套是尚未被验证的 AI 硬件新故事。

安克带着“A+H”身份和300亿元营收来到资本市场,但投资人还没有完全接受它从“充电宝公司”变成 AI 硬件公司的新故事。

招股书显示,2025年,安克公司营收305.14亿元,同比增长23.49%;归母净利润25.45亿元,同比增长20.37%;但 2025 年,安克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降至 4.81 亿元,同比下滑 82.5%;2026 年Q1进一步转负至 -4.51 亿元;同期存货规模升至 55.69 亿元,周转天数达到 92 天。

现金流的去向并不难解释。2025 年,安克因上游电芯问题在多个市场累计召回至少 238 万件相关产品;当期计提质保负债 1.04 亿元,垫付赔付 3.92 亿元;叠加海外备货和平台广告预付,现金流被明显压住。同时,在关税和供应链不确定性下,公司提前锁产备货,也进一步推高库存、占用现金。

现金流压力解释了安克为什么要更快融资,但解释不了它为什么必须换故事。真正把安克推向港股和新业务的,是旧品类正在失去继续定义公司的能力。

安克早期靠跨境电商、国内供应链和正规化产品运营迅速崛起,阳萌后来把这套打法总结为“浅海战略”,这让公司更早上岸,却也让它更容易被贴上“充电宝公司”的标签。如今,安克正在把公司推向端侧 AI 芯片、AI 耳机、家庭安防机器狗、家庭人形机器人等更长周期的赛道。2026 年Q1,安克研发费用 8.05 亿元,同比增长 45.33%,研发费用率升至 10.58%。

这条路不仅比过去的路径更贵,还需要能定义新品类的人。王时远的离开之所以像一个注脚,不仅因为他曾是安克全球 CMO 和中国区总裁,更是因为,他离开后切入的 AI Memory 硬件,正好指向了安克下一阶段要面对的问题。

安克仍在船上,但船要驶向的水域已经变深。

拓竹之后,浅海不再安全

阳萌最近谈起充电宝时,把它放进 MP3、磁带机和 CD 机的同一条产品周期里,他判断,这个品类不但不会长成千亿元级市场,甚至几年后可能会消失。

这句话听起来割裂。对一家靠充电宝和充电器打开海外市场、后来被称为“充电宝一哥”的公司来说,创始人主动公开淡化主品类价值,等于亲手拆掉市场最熟悉的标签。但阳萌要解决的正是这个标签带来的麻烦:如果外界继续把安克理解为一家充电宝公司,安克就很难吸引愿意做 AI 芯片、机器人和新一代硬件入口的人;如果内部继续相信充电宝式的效率系统还能复制到所有品类,公司就会在更复杂的新赛道里误判自己的能力边界。

安克最早的优势,是在跨境电商黄金期把中国供应链和海外消费需求接上。阳萌有谷歌工程师履历,熟悉海外用户和产品规范;深圳供应链则能把充电宝、充电器、耳机、音箱等产品快速做出来。相比当时大量粗放出海的华强北产品,安克的品牌、包装、渠道和售后更稳定,足以形成明显优势。

《晚点》曾将安克创业早期赚到的钱概括为为 “easy money”。即需求清楚,供应链成熟,海外渠道还在红利期。其也将安克的成功比作一套效率系统的胜利。

效率系统会带来规模,也会塑造路径依赖。阳萌后来把品类分成“深海”和“浅海”,深海是手机、汽车这样的超级品类,需要时代窗口,也更容易被巨头卷入。浅海是充电宝、耳机、扫地机、打印机这类中小品类,规模不如深海,但如果能在多个品类里做到领先,仍然可以撑起一家大公司。

阳萌曾把公司形态类比为“蓝鲸”“大白鲨”和“虎鲸群”,安克希望从少数浅海品类的领先者,变成能批量进入中小品类的“虎鲸群”。问题出现在复制阶段。2020 年,安克有大概 10 条产品线,到 2022 年扩到 27 条,扩张速度很快。但阳萌后来发现,其中大约 20 条都没有打赢对手。

浅海并不是没有强敌,只是安克过去遇到的强敌还不够多。充电宝、充电器这类品类对产品定义的要求相对清晰,安克可以用品牌、渠道、供应链和用户运营拉开差距;但当浅海品类进入 3D 打印机这类更重工程、更重产品体验的领域,安克原来的优势就不再自动成立。

拓竹让“浅海”第一次显得不那么安全。

拓竹,即 Bambu Lab,是由前大疆工程师陶冶等人创立的 3D 打印机公司。它不是华强北式的杂牌对手,也不是靠低价切入的跟随者,而是一支从硬件工程经验里长出来的产品团队。这样的对手进入中小品类后,安克才发现,浅海里也会出现“正规军”。

3D 打印机是一个典型样本。2022 年,安克和拓竹几乎同时在众筹平台上发布 3D 打印机。安克当时已经是年入百亿元级别的消费电子公司,众筹金额也更高;拓竹刚创业不久,资源远不如安克。结果产品真正上市后,安克产品需要持续修 bug,很快被拓竹拉开差距。阳萌在复盘品类扩张时提到,拓竹“4 年 100 亿”。相比之下,安克的“100亿”花了十年。

这件事刺痛安克的地方,在于它暴露了浅海战略的上限。安克过去擅长把一个明确需求做得更正规、更稳定、更适合海外用户,但 3D 打印机考验的是产品一号位、工程闭环、软件体验和长期修 bug 的能力。它不是把供应链组织好、把广告投出去、把亚马逊评价运营好就能赢的生意。

更深一层看,安克过去吃到的红利,也会变成组织里的惰性。既得利益者更愿意做低风险微创新:多开几个 SKU,换一个外观,扩一条相邻产品线,用过去验证过的方法继续赚确定的钱。但当对手是拓竹这样的专业团队,哪怕赛道不大,安克也未必打得过。浅海不是天然安全,只是在红利期里,很多对手还不够强。

这也是阳萌为什么要公开说充电宝可能消失。他当然知道这句话会让外界觉得突兀,但他需要用一种更强烈的方式,逼内部和外部同时接受一个现实:安克不能再靠充电宝定义自己,也不能再靠“浅海复制”解释未来。

此外,这个标签还会反过来影响人才流入。阳萌曾经以为招不到人是人力总监能力不够,后来意识到问题在公司自身定位。采访中他反思说,15年前,如果顶级人才听说来做充电宝,大概率不会来。顶级人才要的往往不是一份稳定饭票,而是一个足够难、足够大、能做到世界第一的挑战。

因此,阳萌现在开始更频繁地公开表达公司的战略和方法论,主动把过去不愿说的东西拿出来讲,目的之一就是吸引人才。他也在内部推动从微创新转向更极致的产品。安克过去曾把充电宝做出上百个款式,当阳萌要求缩减到 10 个时,团队一开始很害怕,因为风险厌恶已经深入组织。阳萌只能一步步劝团队砍 SKU,减少安全但平庸的选择。

这和招股书里的动作互相印证。安克已经淘汰 70% 低毛利充电宝 SKU,型号从 126 款精简到 39 款;同时终止涉事供应商合作,建立电芯双供应商体系,前五大代工厂产能占比从 82% 降至 73%,新增 22 家备选厂商。这些动作能提高安全性和效率,也能让组织从过去的“铺款式”转向更集中地做产品。

但这还不是再创业。再创业意味着进入一个更难吸引人才、也更难依靠经验复制的赛道。安克要做 AI 耳机、AI 芯片、家庭安防机器狗、人形机器人,背后需要算法、数据、端侧计算、长期工程迭代和场景理解。港股融资能暂时补充弹药,但它不能自动补齐 AI 硬件和具身智能所需的产品判断。

新故事,安克需要下一个“王时远”

安克本次 H 股募资中,约 20% 用于产品迭代与创新,约 20% 用于研发与人才引进,另有资金投向 DTC 全球市场策略、供应链管理和品牌建设。对一家经营现金流短期承压、又要同时投入芯片、AI 硬件和机器人方向的公司来说,这些资金有现实意义。

这样做是因为在阳萌的反思中,安克没能做好的品类,主要是因为人才密度。

准确点的说法,是缺“领头羊”。对一家已有 300 亿元营收、成熟供应链和全球渠道的公司来说,普通意义上的人才并不难招。真正的难点在于,安克过去的组织逻辑,是围绕确定需求、成熟供应链和规模化出货建立起来的;而 AI 硬件、端侧芯片和机器人需要的,是在需求尚未稳定时定义产品、组织数据、调动工程资源,并为长期不确定性负责的人。

换句话说,安克要补的,不只是基础研发岗位,还有新品类的一号位。

港股上市可以补充资金。但 AI 硬件不会因为钱到位就自然跑通。安克发布 Thus AI 音频芯片和 Liberty 5 Pro,是它从“整合供应链”走向“掌握部分底层能力”的一步。自研芯片能让耳机在降噪、语音交互、录音转写和端侧智能上形成差异化。问题在于,耳机仍是安克熟悉的消费电子形态,AI 只是让这个品类变得更复杂。家庭安防机器狗和人形机器人,又要求安克进入一个更长周期的系统工程。

目标大并不自动带来人才,人才多也不自动带来新业务。真正决定结果的,是公司能不能围绕一个足够具体、足够难的问题,给关键人才清晰的产品方向、长期试错空间和资源调度权。拓竹赢安克,不只是因为它有更强的人,而是因为它从第一天开始就在围绕一个明确问题组织能力:把桌面 3D 打印机做成更高速、更稳定、更易用的消费级产品。

安克过去的组织能力,恰恰不是围绕这种问题长出来的。它更擅长发现海外市场已有需求,调动供应链资源,做出稳定产品,再用品牌、渠道和运营放大规模。这套能力很强,但它更像“复制能力”,不是“定义能力”。在充电宝、充电器、音箱、耳机这些产品里,两者的差别没有那么明显;到了 AI 硬件和机器人,差别会被迅速放大。

王时远的创业方向,恰好切中了这个问题。他 2015 年加入安克,先做海外品牌与营销,后来负责中国区业务,最多带过四五百人的团队。离开安克后,他没有继续做传统出海消费电子,而是创办穗升科技,切入 AI Memory 硬件。公开报道显示,穗升科技成立于 2025 年,团队核心成员来自安克、华为、腾讯等公司,首款产品 Memoket 面向欧美市场。

Memoket 不是传统录音笔,也不是会议纪要硬件。它希望通过一个轻量可穿戴设备,持续采集用户在物理世界里听到的信息,再把这些信息结构化,供 Agent 在未来调用。王时远认为硬件是物理世界的数据入口,后续 AI 能力才是护城河;物理世界大量信息尚未被深度数字化,需要在成本、效率、隐私、安全和下游 Agent 协同之间做工程化努力。

这并非安克过去最熟悉的消费电子逻辑。

传统消费电子更关心参数、价格、渠道和供应链效率。AI Memory 这类产品首先要回答:用户为什么愿意持续佩戴?哪些信息值得被记录?记录之后如何结构化?结构化之后怎样被 Agent 调用?隐私边界在哪里?云端和端侧如何分工?这些问题没有一个能靠单点硬件创新解决,也没有一个能靠多铺 SKU 解决。

这也是安克做 AI 硬件时绕不开王时远这类人的原因。他们未必一定能创业成功,但他们代表了一种安克稀缺的能力:把硬件、软件、数据和场景放在一起重新定义产品,而不是把 AI 当成已有硬件的功能升级。

对安克来说,人才问题并非“缺几个高级工程师”,根本在缺少足够多能为新问题负责的人。过去,安克可以在一个相对确定的品类里派出产品经理、供应链负责人、营销团队和渠道团队,按既定方法把产品做出来;现在,它需要有人从零开始回答“这个产品为什么存在”。这类人不只是执行者,而是品类的一号位。

阳萌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他公开复盘拓竹,公开谈充电宝可能消失,公开讨论浅海战略的失效,本质上都是在重写安克对外释放的信号:这家公司不想只做稳定的消费电子出海公司,它需要更难的人才、更难的问题和更长周期的耐心。

资本市场不会只为一套新叙事买单。港股投资人看到的是另一组更现实的数字:安克仍有 300 亿元营收和 25 亿元利润,但现金流被召回、库存和备货压住;公司仍有成熟的全球渠道和品牌,但新业务还没有证明自己能贡献第二曲线;研发费用率正在上升,但 AI 硬件和机器人都不是短期能兑现利润的品类。

安克盘中破发,不代表市场否认它过去的成功,而是说明市场还没有看清它未来的证明方式。它过去证明自己的方式很清楚:在海外找到明确需求,用中国供应链做出稳定产品,再通过品牌和渠道放大规模。它现在需要证明的是另一件事:在一个产品定义尚未稳定、技术路线仍在变化、人才竞争更激烈的 AI 硬件周期里,安克还能不能组织出新的产品一号位,做出足够强的工程闭环,并让市场相信它不只是把“AI”加到旧硬件上。

这比上市融资更难,也比砍 SKU 更难。

写在最后

安克的旧故事仍然赚钱,但旧故事已经不够性感;新故事足够性感,却还没有被验证。港股不认的,不是安克这家公司,而是它从“浅海效率系统”变成“AI 硬件定义者”之间的那段空白。

这段空白,不能靠募资填满。它需要产品填,也需要人填。

AI 人才的价格正在抬升。36氪报道,字节2026届Top Seed校招计划,面向全球招募30名顶尖应届博士,提供年薪80万-220万。对安克而言,港股上市和期权激励能增强吸引力,但它仍要证明自己给顶尖人才的课题足够大。

阳萌说充电宝可能会消失,是一个创始人对旧品类的清醒判断。港股首日破发,则是资本市场对新故事的谨慎定价。一个来自公司内部,一个来自公司外部,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旧业务还在贡献收入,新业务还没有证明自己,安克要如何在成熟与冒险之间重新分配资源。

安克已经上岸过一次。它现在不缺一张新的船票,港股上市已经给了它更多资本工具。它更需要证明的是,浅海战略之外,谁能带它再次下水。

*题图及文中配图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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