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企业追捧的美国联合健康公司,完美吗?
导语:联合健康公司是一家已深深嵌入美国医疗体系,隐藏在患者账单背后、影响无数人就医和支付的关键角色。

王剑/作者 砺石商业评论/出品
2024年12月,美国联合医疗保险(UnitedHealthcare)的首席执行官Brian Thompson在纽约遇害。
嫌疑人Luigi Mangione很快被捕,这起案件迅速登上全美媒体头条。
不过,公众的反应却有些出人意料。
除了对暴力事件的谴责,无数美国人也借此表达了多年来对医疗保险公司积压的不满。
这一切,最终都将矛头引向了Thompson身后的医疗产业巨头:联合健康集团(UnitedHealth Group,简称UNH),美国联合医疗保险,是其子公司。
一位CEO的离世之所以能激起如此广泛的社会反响,本质上是因为联合健康早已不是普通的保险公司。
这其实是一家已深深嵌入美国医疗体系,也是那个隐在账单背后、影响无数人就医和支付的关键角色。
要理解联合健康为何能站到这么高的位置,得从美国医疗体系早期那些繁琐的理赔手续说起。
1
医保卡背后的权力
1974年,美国明尼苏达州明尼通卡市,出现了一家名为Charter Med的小公司。
创业初期,Charter Med只做一件具体的事:帮当地医生处理保险理赔业务。
那时候,医生完成诊疗后,相关的工作其实并没有结束。
由于诊疗费用由医保机构直接支付,保险公司在决定是否赔付、如何赔付以及何时赔付时,仍需经过填写表格、审核材料、多方沟通、最终结算等一系列流程。对医生而言,这类流程极为耗时耗力;对患者来说,繁琐的手续也往往是获得实际赔付的最大阻力。
因此,Charter Med切入的,正是医生和保险公司之间那个麻烦位置。它不负责治病,也不负责最终掏钱,只是帮双方把理赔流程跑顺,把账算清楚。
这个位置看上去不起眼,却踩中了美国医疗体系里最麻烦的一环。
那时期的美国,病可以由医生治,可钱该怎么结算,却从没有人说得清。
事实上,由于医疗流程的过度繁杂,当时美国的医疗费用已开始失控。医院越建越多,医疗技术日益昂贵,患者的自付费用也持续攀升,大量支出实际浪费在了低效冗余的流程环节中。
Charter Med运气不错,就在其成立前一年,美国国会出台了《健康维护组织法》。
这项法案价值在于,允许保险公司与医生签订合作协议,合法介入治疗与支付决策。
从那以后,保险公司不再只是等病人看完病后报销,而是可以提前进入医生和患者之间的治疗安排,商业力量由此获得了更大的制度空间。
三年后,Charter Med经过不断发展,顺利完成改组,正式以“联合健康”之名登场。

创立之初,联合健康提出了一个看似朴素的构想:不仅要协助医生处理账单,更要管理整个医疗网络,在降低患者负担的同时提升系统效率。
这句话听起来温和,却已隐含了联合健康日后最核心的商业逻辑。
在此之前,传统保险公司主要赚取“风险差价”,即收取保费、分摊风险,最终在赔付与成本之间寻找利润空间。而联合健康并不满足于此,它试图将医生、药品、检查、理赔等环节全部纳入一套统一的规则体系之中。
这意味着,联合健康不再只是被动为患者支付账单,而是希望主动参与决定这笔钱该不该花、该怎么花,以及最终由谁支付。
从这一刻起,联合健康已不再仅仅是一家传统保险公司,而是在构建一套能够主动管理与引导医疗费用流动的系统。
1984年,联合健康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成为美国管理式医疗的代表企业之一。四年后,它又率先推出药品福利管理业务,将药品目录、价格谈判和报销规则也纳入统一管理体系。
至此,联合健康的发展方向已很明确:它不只卖保险,还要把医疗支付链条上的关键环节,慢慢纳入自己的商业版图。
正是从优化支付流程,到参与制定支付规则,联合健康逐渐形成了一套以支付为核心的商业模式。
正因如此,联合健康恰好站在了美国医疗体系矛盾最为集中的交汇点——支付方、服务方与患者三方利益的汇聚之处。
这种位置也让它很自然地成为了医疗体系中的关键“守门人”。
2
医保卡背后是谁在决定
很多时候,美国人最怕的,其实不是生病本身。
真正让他们紧张的,是看完病之后寄到家里的那张巨额账单。
即便是一次普通的阑尾炎手术,账单也可能从1.5万美元到10万美元不等。稍微复杂一些的手术,费用更是堪称天价。
可问题是,绝大部分病人对这套复杂的收费机制几乎一无所知。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检查,在隔壁城市会便宜一半;为什么保险合同里写着“已覆盖”的服务,最后自己还要自费;为什么医生说需要的治疗,到了保险公司那里却变成了“还不符合条件”。
这些问题,恰好都与联合健康这样的医疗保险机构息息相关。
联合健康旗下主要有两块核心业务。一块是联合医疗保险,负责保险业务,覆盖超过5000万名会员;另一块则是负责医疗服务和数据业务的Optum平台,下面设有药品福利管理、医疗数据分析、医生网络等板块。
当保险与药品管理两项业务叠加,事情就不再是简单的“保险公司赔钱”了。
这意味着,联合健康既能通过保险业务影响患者对医生的选择,也能通过药品福利管理影响患者的取药渠道,还能通过理赔规则决定哪些项目可报销、报销多少。
在这套垂直整合体系中,联合健康尽可能将保险、医生、药房与数据通道都纳入自身系统。外部环节越少,其对账单与流程的控制力就越强。
然而对患者而言,这恰恰是最难接受的一点。
这说明个人医疗选择与支付的主导权,其实正悄悄从自己手中转移至这家庞大的支付与管理机构。
这对患者显然不公。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可当面沟通的工作人员,而是一套成熟运转的系统。系统判定不通过,账单即被退回;系统要求尝试更便宜的方案,患者便只能进入漫长的申诉流程。
由于申诉流程复杂耗时,很多后来被证实不合理的拒赔,患者往往无力追到底。这些未被追回的拒赔,最终变成了保险公司的“成本节省”。
显然,一个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的企业,充满争议。
所以在美国国会听证和相关调查中,联合健康的理赔拒赔案件,总是被两党议员反复拿出来质询。
而根据听证材料和调查报道披露,联合健康的拒赔率确实长期高于行业平均水平。
美国媒体曾报道过这样一个案例:一名患有溃疡性结肠炎的大学生,在尝试多种方案无效后,终于找到一种有效的药物。
在专业医生看来,这属于对症治疗;但联合健康却以“未尝试足够多廉价替代方案”为由,拒绝支付该药费用。
这类拒赔,有时并不完全取决于医疗本身,而是由联合健康内部的系统规则与合作条款决定。
因此,美国民众对联合健康的不满,正是通过这样一张张被退回的账单,逐渐累积起来的。
3
并购是为了不让外人插手
那么,联合健康为什么能有这么大的权力?
答案是规模和并购。
2025年,联合健康全年营收4476亿美元,净利润128亿美元,员工将近40万人。
4476亿美元是什么概念?
这个数字已经超过苹果2025财年(4161.61亿美元)的全年收入。一家医疗保险公司,营收规模居然超过苹果,本身就说明美国医疗账单里藏着多大的生意。
如此庞大的规模,也使得联合健康在与医疗机构的谈判中总是处于优势。
一个只有几千个客户的保险公司,医院可能懒得单独谈;可一个覆盖几千万会员的保险公司坐到谈判桌前,本身就是筹码。
这种背景下,谈出来的价格差距,可以是好几倍。而更低的采购价格,意味着更低的赔付成本,也能让联合健康用更多的钱完成下一次收购。
但联合健康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只是规模大。
关键是,它通过不断并购,把散在别处的环节接进了自己体系。
1995年,联合健康以16.5亿美元收购医疗健康公司MentraHealth,保费收入一年就涨了一倍多。
2015年,联合健康又以近128亿美元吞下药房福利管理公司Catamaran,旗下管理药品福利的会员数从3000多万涨到6500万。
2017年,再次花49亿美元收购DaVita旗下医生集团,通过直接雇用医生,将医疗服务端也拉进了自己的版图。
这些收购看似分布在保险端、药品端和医生端等不同环节,实则每一次都在医疗账单链条上为联合健康增添了一个关键节点。
在此过程中,保险业务积累的患者数据,通过优化理赔与支付规则,显著降低了成本。由此节约的资金,又被其用于收购医疗资源与数据平台,最终形成了一套自我强化的业务闭环。
这套垂直整合模式一旦转起来,联合健康在行业的地位就越发稳固。
美国卫生政策期刊《Health Affairs》2025年的一项研究提出,联合健康市场份额达到25%或以上的地区,其61%的医疗服务均由Optum旗下机构提供。
然而,这种“左手支付、右手收款”的闭环模式,在提升效率的同时,也聚集了特殊风险。
当支付方与服务方利益重叠,控制成本和增加收入之间就会出现张力,极有可能影响医疗服务的公平性。
同时,随着保险、医疗、药品等环节日益紧密,任何一个环节的问题,都可能传导至整个体系。
但即便如此,联合健康构建的整合式医疗网络,依然为许多面临医疗成本控制难题的国家,提供了一个极具研究价值的现实参照。
所以中国医疗行业这些年反复琢磨它,并不奇怪。
4
算账的人也要重新算账
“成为中国的联合健康”,这句话在国内医疗保险行业里回响了很多年。
平安健康险、复星联合健康、人保健康,不少机构都曾将“管理式医疗闭环”定为核心战略,试图复制联合健康那套整合支付与服务的逻辑。
但这条路没那么好走。联合健康能靠几千万商业保险会员去和医院、药企谈价格,是因为美国医疗支付的底盘本来就是商业保险。中国不一样,整个体系的底盘是基本医保,商业健康险更多只是补充。最核心的医疗资源在公立医院,商业公司很难像联合健康那样深入控制诊疗路径。集采和医保谈判也已经把药价压到明处,药品福利管理那套套利空间,在中国土壤里远比美国薄。
所以,中国同行对联合健康的“情结”,与其说是想照搬,不如说是在一个更受约束的环境里,试图回答同一个问题:当医疗成本越来越高,究竟由谁来扮演那个“账单管理员”的角色?
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而联合健康在美国的处境,也在提醒所有人:就算找到了这个角色,权力一旦攥得太多,麻烦也会跟着来。
2024年2月,联合健康旗下的变革医疗(Change Healthcare)遭到勒索软件攻击,系统全面瘫痪。
变革医疗不是医院,也不是保险公司,只是联合健康旗下一家负责医疗支付和理赔传输的技术平台。
这家企业平时十分低调,却支撑着美国医疗账单体系里非常底层的一段管道。
数据显示,变革医疗每年处理约150亿笔医疗交易,美国每3份患者记录中就有1份经由其系统流转。其系统覆盖保险资格核验、药品处方、理赔传输及支付结算等超过100项医疗核心功能。
正因事关整个美国医疗体系运转,变革医疗的系统崩溃后,立刻引发连锁反应。
根据美国医院协会对近1000家医院的调查,94%的医院报告受到财务冲击,74%的医院报告对患者直接护理产生影响,包括必要的医疗授权延误。
攻击发生后的前三周,理赔提交金额下降了63亿美元。后续披露的受影响人数约1.9亿,成为美国医疗史上规模最大的健康数据泄露事件之一。
这次攻击让美国医疗系统意识到,很多看不见的账单管道,已经变成医疗体系正常运转的一部分。一旦断掉,医院、药房、诊所和患者都会被拖住。
随后发生的美国联合医疗保险CEO遇害事件,则将更深层的社会矛盾推至台前。
美国医疗保险体系中长期存在的拒赔、拖延和申诉困境,已不仅仅是行业内部的治理问题,而是积蓄已久的社会情绪开始向外喷发。
不仅如此,联合健康的财务压力也开始出现。
2025年财报显示,其医疗赔付率升至89.1%。这意味着每收取100美元保费,就有89.1美元需用于赔付,利润空间被持续压缩。
受此影响,公司的股价也从高位明显回落。
这三件事,看上去发生在不同地方——一个在技术系统里,一个在社会舆论里,一个在财务报表上。但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联合健康攥住的环节太多,任何一环出问题,连锁反应都比普通公司大得多。
客观上来说,联合健康作为美国管理式医疗模式的典型代表,只是最集中地暴露了这套体系的内在问题。
事实上,美国社会也已开始反思:将医疗账单的管理权交给商业公司,究竟是真的节约了成本,还是仅仅把成本从患者身上,转移到了更隐蔽的位置?
反观中国,真正值得关注的或许不只是联合健康如何成长为巨头的故事,而是必须意识到:当医疗“控费”的权力越来越多地移交给商业机构,效率可能提升的同时,相应的成本与矛盾也可能悄然转移至患者看不见的环节。
医疗系统当然需要有人算账。但当“算账者”的权力日益增长,谁又来为患者重新计算这本关乎健康与公平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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