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机接口,让老人用“意念”重获新生?

作者 | 谭 湘
编辑 | 李立雯
如果站在更久远的未来回望,2026年或许是科幻加速迈进现实的开始。
衰老——曾被视为不可逆的命运,伴随着肌肉的萎缩,人类的意识仿佛只能在渐深的黑暗中走向消亡。
然而,正如作家刘再复说的那样:“此后的人生将一天天走向衰老,但我不相信只有衰老。古旧的大街上还会有新楼挺立,苍老的竹野还会有春笋竞出。”
随着脑机接口技术的不断成熟,我们正在经历一场关于“生命终点”的叙事重构,它开始在人的身体里长出细小的枝丫。当数字信号开始接管受损的生物信号,那些即将“断电”的记忆,正被一根根看不见的线重新点亮。
脑机接口不仅在为老年人延长生命的长度,更是在修补他们的尊严。
当信号断了,谁来接线?
随着人渐渐衰老,记忆“橡皮擦”悄然而至,它擦去的,不只是记忆。
全球范围内,老龄化社会面临的核心健康挑战已从传统躯体疾病转向神经退行性疾病。
有人慢慢忘了世界——我国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已近1700万,60岁以上人群患病率3.20%。
有人渐渐动不了——帕金森病患者超300万,60岁以上患病率1.06%。
有人很难再站起来——脑卒中每年新发240万,40岁以上现有患者1242万,幸存者中约75%留下功能障碍。
类似的情况还有高位截瘫、渐冻症等,它们指向同一个病灶:大脑与身体之间的“信号断连”。
传统的药物治疗只能延缓病情,康复只是被动拉伸。正如北京宣武医院医生所言:“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是让患者‘慢一点’被擦去,但无法让擦掉的东西回来。”
这就是脑机接口必须“入侵大脑”的理由——修补大脑与身体之间的“信号断连”。
针对“入侵大脑”的技术攻坚,相关团队早已秣马厉兵。
2008年,匹兹堡大学的猴子用意念操纵机械臂给自己喂食,那是第一次让外界看到“心想事成”的可能。
2020年,马斯克旗下的脑机接口公司找来“三只小猪”,向全世界展示了可实际运作的脑机接口芯片和自动植入手术设备。
2024年1月,Neuralink首位人类患者植入大脑芯片,20天后实现意念控制鼠标。马斯克说:“植入者恢复良好。”
与此同时,中国也在悄悄发力。
2023年5月,由南开大学段峰教授团队牵头的全球首例非人灵长类动物介入式脑机接口试验在北京获得成功。
2025年6月,中国科学院联合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完成中国首例侵入式脑机接口临床试验,患者通过意念控制机械手,实现了自主喝水。
11月,武汉衷华脑机完成全国产自主研发脑机接口芯片的首例临床植入。

图为不同类型脑机接口植入位置
截至2026年2月,中国脑机接口企业数量已超650家,占全球总数81%。国产脑起搏器实现全面商用,在8个国家400家医院开展植入,临床帮助超过3万名帕金森病患者改善运动功能。
这些数字背后,是同一件事:当大脑与身体断联,脑机接口技术重新搭建起了一条连接线。
这根线,怎么接?
通往“不断电”的未来,目前有三条路。
第一条路:入侵大脑—侵入式脑机接口。
侵入式脑机接口需通过开颅手术,将微电极阵列直接植入大脑皮层。Neuralink走的就是这条路,“就像把一根湿面条插进豆腐里”。它用最高的风险换取最佳的性能——信号能精准到单个神经元,目标是解决最严峻的医疗难题:高位截瘫、渐冻症、重度失明。
国内,脑虎科技选择了同样的方向。2024年12月,一位43岁的语言区占位肿瘤癫痫患者在上海华山医院植入柔性脑机接口,希望通过试验实现“脑控”智能设备和“意念对话”。每位患者都会建立专属的神经编码—解码映射模型。例如,在训练阶段,会设计特定的“打标”任务。想象“握手”时注视一个图标,想象“挥手”时注视另一个,这样,算法就能学习这两种意图在神经信号上的细微差别。
这条路最难,也最远。但正如陈天桥对脑虎科技创始人陶虎所说:“这个东西哪怕你做十年、二十年都无所谓,做不出来也没关系,但千万别妥协做平庸产品。”
第二条路:介入血管—半侵式脑机接口。
半侵入式(或称介入式)可以理解为“在大脑里架桥”,只是这座桥无需开颅建造,而是通过微创手术将支架电极经血管导入大脑运动皮层区域,既避开了开颅手术的风险,又能接触到高质量的神经信号。这被看作未来医疗应用领域最有潜力的“折中方案”。
2025年3月,一位因渐冻症导致言语障碍的患者在宣武医院完成“北脑一号”电极植入,这是国际首例植入式脑机接口的中文言语解码临床试验,术后患者已能用意念输出简单词语。
第三条路:读取意识—非侵入式脑机接口。
非侵入式脑机接口无需手术,通过佩戴式设备从头皮表面采集脑电信号。它的信号较弱,空间分辨率低,但胜在安全、成本低、易用。
这是目前商业化应用最广的路径,是“大众化的先锋”。
在海南,海南省老年病医院脑机接口康复治疗中心已运行满一个月。年过七旬的李伯因脑卒中导致左手活动不便,他头戴无线脑电采集设备,无需任何肢体动作,仅“想象”自己抬起右手,屏幕上的虚拟手指便同步缓缓举起。这种“心想事成”的模式,将康复从被动的、机械式的辅助,转变为由患者大脑主动驱动的过程。

图为李伯在进行脑机接口康复治疗
三条路,通向同一个未来:让瘫痪者站立,让失语者表达,让失忆者记住。

从“挺直腰杆”到“记住你是谁”
通往同一个未来的路需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践行。
先让身体站起来。
49岁的阿林患帕金森病6年,腰弯如弓,走路十几分钟就“没电”,常被误认为80岁老人。今年1月,他在广东三九脑科医院接受了华南首例国产脑机接口式闭环神经刺激器植入手术。术后开机,他原本僵硬的手脚变得灵活,终于“挺直腰杆”走路,药物剂量减少了30%。
在贵州,79岁的王老伯因脑梗入院时需两人搀扶、佝偻行走。经贵州省第三人民医院脑机接口康复系统两天人机交互治疗后,他便能挺直腰板自主行走。“郑医生,你看我是不是‘长’高了?”老人来回踱步,难掩喜悦。
但身体站起来了,然后呢?
如果一个人不再能表达、不再能回忆,他算真正“回来”了吗?
这正是脑机接口必须从“运动”走向“认知”的理由。当数字信号可以接管受损的运动神经,它同样可能介入那些正在“断电”的记忆回路。
首先要确定的,是记忆是否真的“断电了”。
2025年9月,广州。全球首辆“5G脑心动车”开进社区,居民戴上像发网一样的设备,约10分钟就能完成阿尔茨海默病早期筛查,最快3分钟手机就能收到报告。在广州医科大学附属脑科医院宁玉萍教授看来,这种流动筛查站进社区后,老年痴呆早筛效率预计提高一倍以上,可提升患者认知评分约37%。
“以前觉得记性差是老糊涂,现在戴上头盔10分钟就知道有老年痴呆风险。”在广州越秀区的一个社区里,刚体验完筛查的李阿姨感慨道。

图为5G脑心动车广州开动
筛查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在于:当记忆已经开始“断电”,技术能否将它重新点亮?
中科院团队正在探索答案。他们研发的柔性神经微电极,通过多巴胺监测与电刺激协同,为阿尔茨海默病的精准干预提供了新的技术路径。同济大学医学院院长郑加麟教授团队则尝试“闭环神经调控系统”,系统能实时采集脑电信号,根据个体脑状态变化适应调整刺激参数。科学家还进行着更前沿的探索,他们试图解析大脑如何编码空间位置、情绪效价等记忆信息,为未来的“记忆写入”奠定基础。
从“挺直腰杆”到“记住你是谁”,这是一条数字信号连接人类身体,又走向灵魂深处的路径。前者让老人重获行动的自由,后者试图守住他们与家人、与世界连接的记忆。
当一位帕金森患者挺直腰杆走路,我们看到了科技的力量。当一位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认出了女儿,我们看到了科技的温度。

风口之上,更需要冷静思考
当我们看到脑机接口的黄金机遇时,不可忽视的一个大问题摆在眼前:当资本狂欢上演,我们是不是把答案想得太快了?
2026年开年,脑机接口板块爆发式上涨,人脑工程指数半日大涨12.56%,30只概念股涨停。
真实的产业走到哪了?好消息是:2025年被称为“中国脑机接口元年”并非虚言,因为截至2026年2月,中国脑机接口企业已超650家,占全球的81%。
但坏消息是:多数企业没有规模化收入。翔宇医疗坦言相关产品尚未实现规模化销售,麦澜德预计2026年一季度才能获首张注册证。光是侵入式设备单套成本就超50万元,加上手术和维护的费用,距离普惠性医疗目标远之又远,让人瞠目结舌。
更关键的是,脑机接口从临床试验到获批上市,需建立完善的安全性数据体系。广发证券研报指出,医疗级应用获批预计还需3年至5年。即便激进如马斯克,其Neuralink设定的全面商业化时间也在2030年。
还有绕不开的伦理难题:脑电信号是比基因更敏感的隐私信息。中国科学院院士陆林强调,“必须建立严格的伦理审查与数据加密机制”。我们采集的脑电数据归谁所有?如何防止被滥用?这些法律、伦理层面的问题,远远没有形成完善的监管体系。
当记忆可以“不断电”,当身体可以“挺直腰杆”,我们当然有理由兴奋。但技术从实验室走到病床边,从“能用了”到“好用、便宜、安全、人人都用得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风口之上,更需要冷静思考。那些真正改变世界的力量,从来都不是涨停板上的数字,而是一个个让瘫痪者重新站立、让失忆者认出亲人的瞬间。种子要长成树,得熬过无数个没人看见的冬天,脑机接口的发展也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循序渐进,保持着静水流深的力量,静待温暖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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