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OpenAI 中国分舵,散伙了
今年以来,除了频繁的版本更新迭代,融资、估值、上市这几个关键词也挤进了一众大模型厂商的「竞技场」中央。
2026 年 1 月,智谱与 MiniMax 在港交所先后敲响了上市的锣声。
月之暗面完成了新一轮 20 亿美元融资,估值突破 200 亿美元,成为累计融资最多的大模型初创公司。
而正在百米冲刺抢 IPO 窗口的阶跃星辰,也即将拿下近 25 亿美元融资,计划今年 6 月底前递表。
智谱、MiniMax、阶跃星辰、月之暗面、百川智能和零一万物,这六家被行业称为「AI 六小虎」的头部创业公司,曾集体扛起「做中国的 OpenAI」的时代叙事。
而如今,智谱、MiniMax 已经上岸敲钟,阶跃星辰、月之暗面守在 IPO 关口等待起跳,而百川智能和零一万物则退出通用大模型基座的内卷赛道,转向垂直领域与应用层求生。
这一分野的背后,是「做中国的 OpenAI」集体叙事的破产,更是六家企业褪去统一标签后,暴露了原本截然不同的基因底色。
1、「AI 六小虎」为何要集体复刻 OpenAI
把时间线拉回到 2023 年,ChatGPT 的问世以及 GPT-4 的接踵而至,彻底引爆了国内大模型赛道。
一批出身顶尖高校实验室、互联网大厂核心团队的创业者纷纷出走自立门户。
大模型市场井喷、一级市场热钱扎堆涌入,智谱、MiniMax、阶跃星辰、月之暗面、百川智能、零一万物迅速站稳第一梯队,被圈内冠以「AI 六小虎」的名号。
摆在它们面前最现成、也最诱人的范本,就是大洋彼岸的 OpenAI。
几乎一夜之间,「做中国的 OpenAI」成了六小虎共享的行业标签,也成了整个大模型赛道最主流的叙事范式。
与其说是六小虎集体主动绑定这一叙事,不如说这是资本、行业、时代情绪共同裹挟下的结果。
首先在资本市场,大模型作为一个新物种,投资的技术门槛极高,绝大多数 VC 无法穿透技术黑盒,只能将成功案例 OpenAI 作为唯一标尺。
「做中国的 OpenAI」也顺理成章地成为资本市场一套可套用的估值公式:顶级团队光环 + 千亿参数跑分 = 独角兽估值。
用成熟标杆做定价锚点,既能降低投资决策的试错成本,也方便后期叙事、抬升估值,这是一级市场最稳妥也最省事的打法。
其次,「做中国的 OpenAI」这一叙事,本身就是大模型行业的一把融资万能钥匙。
在大模型创业早期,技术差距尚未完全拉开,谁能更快讲出「我要做中国的 OpenAI」的故事,谁就能率先占领投资人的心智。
这套叙事天然包含三点吸引力:
第一,技术权威性,像 OpenAI 一样引领前沿;
第二,生态主导性,定义国内大模型标准;
第三,爆发性增长预期,烧钱只是战略性投资,是塑造技术护城河的必经之路。
在 2023 年的融资热潮中,几乎所有大模型厂商都有意或无意地强化了这一叙事,因为它能同时吸引财务 VC、战略投资者乃至地方政府资金,每一方都希望押注「下一个 OpenAI」。
最后,技术理想主义与国产替代的双重感召,也使大模型厂商对这一叙事拥有了真切的共鸣。
对创始团队而言,「做中国的 OpenAI」不仅是融资话术,也是真实的技术抱负。
六小虎的创始人几乎都来自清华、谷歌、微软研究院等顶级机构,他们都希望在大模型这个技术高地上实现突破。
而在地缘科技竞争背景下,「自主可控的大模型底座」成为国家战略需求,六小虎也因此不自觉地将自身放在了「技术理想主义者」、「国产替代的主力军」这一双重角色中,也让「复刻中国版 OpenAI」这个技术和商业故事,叠加了一层家国叙事。
然而实际上,六家企业对待这套叙事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并不相同。
有的企业主动拥抱、高调喊话,立志对标 OpenAI 走通用大模型全栈路线;也有企业从创立之初就清醒地知道自身定位,一直在布局差异化赛道。
只是在当时资本狂欢、媒体造势、行业跟风的洪流里,个体的清醒和差异化的声音被淹没在「做中国 OpenAI」的呐喊中。
而六小虎也这样主动或被动地被套上了「做中国的 OpenAI」的叙事外壳,被强行拉进同一条内卷赛道里狂奔。
但六家公司天然相异的基因底色,也从根本上注定它们无法被同一套估值逻辑、同一条商业化路线长期绑定。
当时间来到 2025 年,外部环境发生剧变,这套叙事外壳也开始瓦解。
2、「做中国的 OpenAI」叙事破产
2025 年开始,外界明显地感知到大模型厂商越来越少提「做中国的 OpenAI」了。
不是因为 OpenAI 陨落了,而是因为大模型行业原来深信的技术、商业、资本三重逻辑都在国内这片土壤上失效了。
首先,DeepSeek 给大模型的技术逻辑来了一次釜底抽薪。
2024 年 12 月 27 日,DeepSeek 公布 V3 模型核心数据:
仅以约 557 万美元的训练成本,便实现了逼近甚至超越 GPT-4o 级别的性能。
DeepSeek-V3 多项评测成绩逼近甚至超越 GPT-4o
这一公布如同惊雷,瞬间击穿了整个大模型赛道的竞赛逻辑。
此前,大模型厂商普遍信奉「堆参数、堆算力」的路线,认为要砸够投入,才能追上 OpenAI。
而 DeepSeek 以轻量化、低成本训练跑出顶级性能,再以全面开源打破行业信息差,直接让「自研万亿参数基座模型=核心竞争力」的固有共识,从根基上被彻底动摇。
几乎在技术通缩到来的同期,顶层大厂凭借自身流量优势,对创业公司形成了降维打击。
它们不仅自研大模型,还通过云生态、应用场景和流量分发牢牢把控入口,从市场端彻底摧毁了创业公司的获客逻辑,进一步压缩了其生存空间。
2025 年,字节豆包手机端月活破亿,依托字节系全生态流量实现快速渗透;
腾讯元宝借微信生态的天然优势疯狂裂变,触达亿万用户;
阿里通义千问则以海量补贴砸开 B 端市场入口,用资金优势抢占企业客户资源。
大厂的核心优势在于,一方面流量本身就是它们的存量资产,它们可以将获客成本压至近乎为零;
另一方面,它们也可以将模型成本内部化,用成熟业务的庞大现金流来补贴大模型研发。
而六小虎必须靠模型调用费、用户和企业订阅等单一收入维持运转。
因此,它们试图靠买量投放获取用户的模式,在大厂的流量碾压下,彻底变成了一场必输的消耗战——创业公司的资金储备有限,无法长期与大厂比拼补贴和流量投入。
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2025 年下半年,C 端 AI 应用榜单被大厂产品霸榜,创业公司的 C 端生存空间被高度挤压。
2025年12月原生AI应用榜单
而更残酷的现实是,「做中国的 OpenAI」叙事在中美差异化的土壤中,原本就很难落地:
中国 C 端用户没有为 AI 工具付费的习惯,难以复刻 OpenAI 的订阅制盈利模式;B 端市场则多为项目制而非订阅制的交付逻辑,企业更注重短期落地效果,而非长期技术服务。
底层技术与顶层商业的双重崩塌,最终也带来了资本市场转向的「蝴蝶效应」。
一级市场迅速从狂热中醒来,它们「不再寻找中国的 OpenAI,而是看谁能成为 AI 时代的富士康」。
投资逻辑也从赌 AGI 愿景,变成了极其现实的灵魂三问:你的护城河在哪?毛利率何时转正?账上现金还能撑几个月?
此时,六小虎也被迫直面这个终极追问:如果不靠「做中国的 OpenAI」讲故事,我凭什么说服投资人、市场和用户?
3、褪去统一叙事,回归基因本色的战略收敛
当「做中国 OpenAI」这层外壳被撕开,外界强行赋予的统一标签随之脱落。
它们走向了上市、准上市和转型三大阵营,选择用截然不同的路线,交出了对「大模型创业该怎么活下去」的不同答卷。
这时,人们才发现:六小虎从来就不是同质化的模仿者,彼此的团队基因、资源禀赋、生存逻辑从一开始就天差地别,只是被行业幻觉裹挟着横向比较。
而大模型行业的几重冲击,只是加速了它们的战略收敛 ,而非「分道扬镳」,本质上是六家公司终于摆脱了统一叙事的绑架,直面商业化现实,回归到最符合自身基因的生存路径上。
上市派:技术和商业两种叙事
率先敲响港交所铜锣的智谱,冲击的是「全球大模型第一股」。
它向市场兜售的是「技术纵深」的核心叙事:联合华为昇腾探索全国产算力闭环,开源 GLM 模型,主打「国产自主可控基座」这一稀缺标签。
发行价 116.20 港元,公开发售获 1159.46 倍认购,首日涨 13.17%,市值站上 578.9 亿港元,足以证明市场对其技术叙事的认可。
但翻开招股书,研发与收入严重倒挂:
2025 年上半年研发支出 15.95 亿元,同期收入仅 1.91 亿元——每挣 1 块钱,要花 8.4 块钱搞研发。
上市对智谱而言,更像是一场为高强度研发输血的资本「手术」。
这种对「基座」的执着,根植于其学院派底色。
一个从知识工程实验室里长出来的公司,本能地相信:只有技术上扎得足够深,才能成为生态的底层。
它不回避赚钱,但前提是先证明技术的自主性。
隔日敲钟的 MiniMax,则打上了「港股多模态大模型第一股」的标签。与智谱的技术叙事截然不同,它向市场提交的是一份「全球化商业闭环」的答卷。
公司发行价 165 港元,上市首日暴涨 109%,当天市值破千亿,五天后市值突破 1300 亿港元,资本市场溢价远超智谱。
市场为何给了 MiniMax 远超智谱的溢价?
因为 MiniMax 更早地跑通了商业闭环。
2025 年前三季度营收 5343.7 万美元,同比增长 174.7%,海外收入占比 73.1%,毛利率 24.3%。
当智谱在算力账单上「流血」时,MiniMax 旗下 Talkie 等虚拟陪伴应用,已在海外 C 端跑通了下载、订阅、广告变现的完整链路。
这条全球化 C 端变现的商业化路线,烙印着创始人闫俊杰的商汤基因。2023 年行业还在扎堆比拼模型参数时,MiniMax 已抢先布局海外 C 端应用。
它的核心逻辑十分清晰:聚焦 AI 消费级产品、深耕全球市场,比起死磕底层基座再寻找落地场景,C 端直接变现更贴合初创公司生存法则。
同一时点敲钟,两种估值逻辑:一个卖「技术纵深」,一个卖「商业闭环」。
而殊途同归的是,它们都选择主动接受二级市场的公开检验,用季度财报回应盈利可行性的核心拷问,以透明化换取稳定的融资通道。
智谱、MiniMax自年初上市以来,市值累计涨幅分别接近7倍、4倍,也进一步印证,无论是何种叙事,只有走自己最擅长的路,才能在资本市场的惊涛骇浪中站稳脚跟。
拟上市派:冲刺与深蹲
阶跃星辰和月之暗面都选择"等一步",但姿势截然相反。
一边,阶跃星辰「冲刺式」冲击 IPO:
2026 年 1 月刚完成超 50 亿元 B+轮融资,2 月便火速启动 Pre-IPO 轮,计划在 6 月 30 日前递交 A1 申请,年底前完成上市。
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它手里最大的筹码是「AI+终端」生态位——手机端覆盖国内 60% 头部品牌,装机超 4200 万台;汽车端与吉利合作 Agent OS 智能座舱,银河 M9 已量产,预计2026年大模型「上车」超百万辆。
端侧 License+云侧 Token 的复合收费模型也已跑通,2025 年收入近 5 亿元。
但这是一个时间窗口极窄的卡位战。
其生态位建立在"终端厂商暂不自研 AI"的假设之上,一旦终端厂商自研成熟,或字节、阿里等大厂免费或补贴式向下游渗透,阶跃星辰既没有硬件护城河,也打不起价格战。
因此,它必须赶在窗口关闭前,把「端+云」的产业叙事变现为估值,冲刺敲钟。
作为前微软全球副总裁,姜大昕多年深耕 B 端政企市场,深谙「产业嵌入」的打法,让阶跃星辰从第一天起就押注了「把模型装进设备」的产业路线。而如今冲刺跑向港交所的姿态,也折射出阶跃星辰骨子里鲜明的产业操盘底色。
与阶跃星辰的「冲刺」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月之暗面的「深蹲」。
2025 年的最后一天,杨植麟发出内部信,宣布完成 5 亿美元 C 轮融资,现金储备超 14 亿美元,并特别强调「短期不急于 IPO」。
杨植麟内部信
然而仅三个月后,彭博社便曝出月之暗面已接洽中金、高盛等投行;四个月后,K2.6 模型正式上线,同步将 API 价格上调 58%。
从「不急」,到悄然对接投行,再到迭代模型、上调服务定价,一连串动作指向同一个信号:杨植麟已经按下 IPO 的倒计时按钮。
不同于阶跃星辰抢窗口的逻辑,月之暗面的等待是把全部赌注押在「 K3 模型形成技术代差」上。
K2.6 已将模型从「聊天工具」转型为「多 Agent 协同的数字劳动力」,K3 的目标则是实现从「国内对标」切换到「全球对标」的工程成果,让 Agent 集群从「能干活」进化到「能规模化地干更复杂的活」,真正释放商业生产力价值。
这种耐心源于杨植麟的技术极客底色——清华本科、卡内基梅隆博士,Transformer-XL 和 XLNet 的核心作者。面对市场对估值、营收的喧嚣,他更愿意把技术突破放在资本上市之前。
一个抢产业窗口,一个赌技术代差。两种「等」的姿势,背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底层假设:阶跃星辰认为「生态位会过期」,而月之暗面相信「技术代差能溢价」。
转型派:割肉离场,各寻生路
如果说前四家还在围绕「基座模型」搏杀,剩下的两家已在这个分岔路口做出了最决绝的选择。
2024 年底,百川智能停止大规模通用预训练的消息震动业界,随后是 2025 年断崖式裁员和金融、教育业务全线被砍的消息。
王小川带着账上约 30 亿元弹药,all in 医疗 AI。从此,百川智能从一家通用大模型公司,变成了一家以「造医生」为终极目标的垂直医疗 AI 企业。
其新一代开源医疗大模型 Baichuan-M3,在全球权威医疗 AI 评测 HealthBench 及其高难度子集 HealthBench Hard 上,首次实现对 GPT-5.2 的全面超越,并医疗幻觉率降至行业最低 3.5%。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跑分领先,而是在容错率极低的医疗领域拿到了技术话语权。

Baichuan-M3在HealthBench 、 HealthBench Hard 评测结果
百川智能这一转向背后的逻辑并不复杂:搜狗时代深耕医疗搜索与健康数据积累的行业 know-how,是王小川手中唯一无法被 DeepSeek 开源模型瞬间抹平的资产。
而更重要的是,这也是初心使然,正如王小川本人曾做出的解释:百川从第一天起就想做医疗,只是被裹挟做了通用模型,现在回归初心。
而零一万物的转向则更早、更主动,甚至早于 DeepSeek 的爆火。
2024 年 5 月,零一万物内部做了一次兵棋推演,当得出「万亿参数模型成本与回报严重失衡」的结论后,零一万物果断放弃参数竞赛,叫停了原计划的 Yi-X-Large 项目,不再继续向超大规模通用基座模型投入资源。
彼时的市场情绪依然卷在「参数竞赛」中,零一万物作为六小虎中唯一在 Hugging Face 全球开源模型排行榜登顶、被英伟达 AI Playground 收录的中国选手,这个时候主动退赛,在外界看来无异于「自废武功」。
但李开复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作为六位创始人中唯一兼具投资人与 CEO 双重身份的人,他对资金成本有着天然的敏锐性:
账算不过来,便立刻放手,转向更具确定性的赛道。
2025 年 2 月,零一万物做了一件在六小虎中堪称「破例」的事——在自己的海外 AI 应用 PopAi 中接入了竞争对手 DeepSeek 的 R1 模型。
一个月后,它又正式发布「万智企业大模型一站式平台」,全面拥抱 DeepSeek 等开源基座。
这意味着什么?
零一万物放弃了「自研底层引擎」的执念,退而做「AI 时代的 Windows 操作系统」——填补基座模型与企业落地之间的缺口,从「谁的模型更强」,转向「模型怎么被用好」。
圈内有人说百川和零一万物「掉队」了,但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调方向」:
百川智能的转向,是收缩战线,把全部兵力押在最熟悉的医疗战场,而零一万物则基于精密推演后的主动降维,从最拥挤的阵地撤出,去一个更窄但更确定的战场。
尽管路径不同,但它们都摆脱了通用大模型的「内耗式」竞争,回归了属于自己的生存逻辑。
AGI 从来不是某一家创业公司能独立完成的使命,它是需要整个行业接力完成的长期工程。
当六小虎卸下强行扮演「中国的 OpenAI」的包袱,它们选择回归自身的基因本色,走自己最想走的那条路。
它们的路不直接通向 AGI,但每一条路都在宣告:在这个曾靠叙事跑马圈地的大模型行业,能讲一个好故事固然重要,但能真正走出属于自己的路,才是最后留在牌桌上的最大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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