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非功过“隆中对”——一个经典战略咨询案例的重新解读
对于从事咨询行业的人士来说,为企业的发展提供战略咨询是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职责。如果有企业家向你求教企业的发展战略,你会如何解答呢?
“新鲜突兀的未必是优点,源远流长的未必是缺点。”本文中,笔者选取这样一个“源远流长”的经典案例——《隆中对》,来解读战略咨询所蕴含的个中要义及其背后的功过是非。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多少英雄。在英雄辈出的三国时代,我想,《隆中对》才是理解整个故事的“文眼”。没有《隆中对》,可能就没有后来的“天下三分”。在《隆中对》中,诸葛亮为刘备分析了天下形势,提出“先取荆州为家、再取益州以成鼎足之势、最后图取中原”的战略构想。“隆中对”后,诸葛亮出山成为刘备的首席谋士,此后,刘备集团的种种攻略皆源于此。

鲜为人知的是,“隆中对”之时,刘备时年46岁,诸葛亮时年26岁[1]。想想看,让一位已经戎马半生的“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三顾茅庐”、亲自拜访26岁的毛头小伙、并向其求教人生大计是一种什么样的既视感?
当历史的画卷徐徐展开后,去看这段君臣际会。当时年仅26岁的诸葛亮对刘备究竟说了什么,让刘备茅舍顿开、如拨云雾而见天日?
一、“隆中对”为何成为经典?
一部《二十四史》,谋士们为主公的建言献策如汗牛充栋、不可胜数,为什么《隆中对》能够脱颖而出、传之经典?我想,主要有这么两方面的原因:
1.“隆中对”改变了刘备的创业模式
以公元207年的“隆中对”为分水岭,刘备的创业正好可以分为前后两种截然不同的模式:
在“隆中对”之前,自公元184年“桃园结义”起,一直到公元207年见到诸葛亮,刘备前后创业奋斗23年。在这23年的时间里,刘备的创业模式大体上可以归结为一句话,就是“我加入你,成为你旗下的子公司”,或者说是“加盟店”的模式。在这一思路的指导下,刘备曾先后投奔过公孙瓒、陶谦、吕布、曹操、袁绍、刘表,虽然到处深得人心(信义著于四海),但到处都混得不顺利(刘备曾自言“日月若驰,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尔”!)。到了公元207年,刘备也已46岁,一次上厕所,感叹自己长久不骑马、大腿上的赘肉又长起来了(髀肉复生)。可见,在这种“加盟店”的模式下,事业的发展存在明显的瓶颈,其天花板较低。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年仅26岁、且从未有过工作经验的诸葛亮,在刘备“三顾”之请后,送出《隆中对》,让46岁的刘备第一次试图拥有自己的一片领地;同时促成了孙刘同盟,击退了曹操,掌握了荆州,控制了西川和汉中,取得三分天下的局面。
而如果没有诸葛亮的“隆中对”,刘备可能还会沿着以往的思维模式,继续投奔、依附孙权——一如此前,他依附刘表、袁绍、曹操们一样,那么后来出现的可能不是魏蜀吴鼎立的三国模式、而是曹魏VS孙吴的南北朝模式了。
而在“隆中对”之后,46岁的刘备第一次,试图主动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领地。然后,属于他的天下,才真正逐步开启……
2.“隆中对”成功规划了三国时代的政治格局
如果没有“隆中对”,那么后来出现的可能不是魏蜀吴鼎立的三国模式、而是曹魏VS孙吴的南北朝模式了。“隆中对”直接影响了从公元207年刘备三顾茅庐到公元263年蜀汉灭亡的中国政治格局,其有效时间影响长达56年,时间跨度占了此后整个三国时代的77%。毫不夸张地说,“隆中对”硬生生改变了一个时代的走向。
二、对“隆中对”的“四部曲”解读
《隆中对》是一篇经典的战略咨询案例。从专业的眼光来看,一个典型的战略咨询通常可以归纳为四个步骤:首先,是对商业规律或曰市场游戏规则的分析与把握;其次,是对当前市场格局的深度分析;再次,是对咨询者(企业或个人)发展情况的把握;最后,是在前三者的基础上,为咨询者提出切实可行的战略行动方案。那么,在面对刘备“君谓计将安出”,26岁的诸葛亮又是如何回答的呢?
1.首先,对市场趋势的洞察:从东汉末年到建安十二年
在《隆中对》中,诸葛亮首先为刘备分析了市场的发展趋势。自东汉末年以来,市场的发展趋势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现在已不再是东汉时期晋升需论资排辈了(东汉采用的是“举孝廉”制度),也不是简简单单的“有枪就是草头王”。现在创业,主要还是看创业团队以及团队领导者的素质。企业的规模大小不再是主要因素,只要团队好,小企业一样可以打败大企业,上演“蛇吞象”的故事。像先前弱小的曹操之所以能够战胜强大的袁绍,靠的不光是天时,还有人的因素(自董卓已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

其实,这一点,刘备在创业之初,也看出来了:话说东汉末年,黄巾起义,天下大乱。刘备、关羽、张飞三人初次相遇。在看到朝廷募兵告示后,关、张二人正准备去投军,刘备却说了这样一番话:
“目下正值乱世,乱世则必出英雄,像你二位这样英雄,正是用武之时,何必非要屈身受制于他人?岂不闻: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适时耶? 现今黄巾造反,天下响应,朝廷诏令各州郡自募乡勇守备,是因力不能及,兵匮将乏,且有宦党掣肘之故,然而如此一来呢,必将造成地方豪强割据之势,黄巾平定之日,必是群雄崛起之时,那时域中竟为谁人之天下,还尚未可尽知也!”(节选自电视剧《三国演义》第一集)
后来的历史发展验证了刘备“群雄并起、逐鹿中原”的判断:在镇压黄巾农民大起义的过程中,各地武装乘机扩大自己的势力,强占地盘,从而形成一股割据势力,“务相兼并以自强大”。如:公孙度占据辽东;刘虞、公孙瓒先后占据幽州;袁绍占据冀州、青州和并州;曹操占据兖州;孙策占据江东;袁术先占据南阳、后占据扬州一部分;刘表占据荆州;刘焉占据益州;张鲁占据汉中;陶谦、刘备、吕布先后占据徐州;董卓、李傕等先后占据司隶;韩遂、马腾占据凉州;张绣占据宛。
那么,既然刘备在这一点上与诸葛亮的看法一致,为什么刘备在遇到诸葛亮之前的23年里,却毫无起色、仍寄人篱下呢?这就涉及到市场格局和自身特点的精确定位:刘备虽然看到了未来市场会朝着寡头的趋势发展。但是,刘备的创业却只迈出了半步,那就是“我加入你、成为你的子公司”,或者说成为你的“加盟店”。当然,也可以理解为,“隆中对”之前,刘备自立门户的条件和时机尚不成熟。
2.对当今市场格局的精准把握
关于市场格局或者说市场结构,经济学家张伯伦(E. H.Chamberlin)和罗宾逊夫人(Joan Robinson)曾将其划分为四种类型:完全竞争市场、垄断竞争市场、寡头垄断市场以及完全垄断市场,四种市场类型依照垄断程度依次递增。另外,这四种市场类型大体上呈现出“完全竞争市场——垄断竞争市场——寡头垄断市场——完全垄断市场”的演化周期。
春秋战国时的诸侯国演化正好体现了这种规律:西周建国后,曾分封了五百多诸侯;春秋时只剩下了一百多家;战国时代仅剩下势力最强的七家(战国七雄);随后被秦国兼并统一,形成完全垄断市场。秦朝灭亡后,则又重新出现了诸侯争雄的局面,步入新的演化周期。
把视角拉回公元207年时的“隆中对”,那时又是一种怎样政治格局?

诸葛亮对刘备说,从东汉末年到建安十二年,经过几年的兼并重组,市场结构已经从当初的完全竞争市场演进到了寡头市场。其中形成了两家最大的寡头:
一个是中原的曹操。经过官渡之战,曹操击败袁绍,拥有了百万之众,而且挟天子以令诸侯、成为市场领导者,此诚不可与争锋。因此曹操的市场地位不能碰,必须正视现状,承认曹操的市场领导者地位(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
另一个是江东的孙权。经过多年的经营,孙权在市场排行榜中跃升第二,而且依托长江天险,极得民心,因此也不能打他的主意,将来只能联合、不能兼并(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
那么,在剩下的市场份额中,可以向哪边拓展呢?诸葛亮接着分析说,目前还有两块不错的地方:一个是荆州。荆州北接汉沔二水、南达南海、东连孙吴,西通巴蜀,方圆千里,正是英雄用武之地;而荆州牧刘表却无力长久据有,这正是上天要把荆州送给您(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
第二个就是益州。益州四面环山,对外是天险,对内是沃野,天府之国,当年汉高祖刘邦就是以此为根据地成就的帝业;更重要的是,目前的益州牧刘璋暗弱,张鲁又在北面虎视眈眈;益州民殷国富,而刘璋却不知存恤,益州的智能之士正盼望着像将军您这样的英雄前往(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暗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
基于这样的市场格局判断,诸葛亮认为,刘备未来的战略目标就是要把剩下的这两块市场份额拿到手。那么,刘备究竟有没有这样的能力呢?
3.对刘备自身情况的审察与剖析
对于自身情况的审察与剖析,主要是对刘备自身能力的判断。诸葛亮认为, 认为刘备具有这样的资质:首先,刘备是皇室宗亲(将军既帝室之胄),这张牌在当时仍具有很好的品牌价值,是一项重要的无形资产(一旦“曹丕篡魏”,就不具备该价值了);其次,当然也是最重要的,刘备是一位当世英雄,而且能够让一群豪杰之士紧密团结在自己周围(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用社会学的视角来分析,刘备就是一位“克里斯玛型领袖”(Charismatic Leadership)(马克斯·韦伯)。用经济学的话说,就是具备了“企业家精神”;第三,刘备自己有着不服输的精神。从青年到中年,虽然已经奋斗二十三年,年近半百,而且大腿长了赘肉,但是仍然“志犹未已”、“欲信大义于天下”,有着“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不服输的精神。
刘备的上述特征、尤其是“克里斯玛型”魅力领袖品质正是能成大事的基础。相比之下,其他人不一定具备。明显的例子就是贾诩劝张绣降操。在张绣割据一方时,其谋士贾诩却力劝张绣投降势力尚弱的曹操。原因就在于贾诩认为张绣并不具备成为割据一方的“英雄”的潜质,不如早降曹操,做个中层。
4.在上述基础上,为刘备确立战略行动方案
因此,在明确了市场趋势、市场格局、自身特征的基础上,诸葛亮为刘备确立了战略行动方案,归纳起来,就是“先三分、后一统”两步走的战略方针。即:
第一阶段:“先三分”。即:先取荆州为家、再取益州以成鼎足之势(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
第二阶段:“后一统”。即:以荆、益两州为基地、挥师北伐夺取中原(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以上就是《隆中对》的战略行动方案。“隆中对”之后,诸葛亮出山成为刘备的首席谋士,此后刘备集团的种种攻略皆源于此。
三、“隆中对”高明在哪里?
1.是“天下三分”还是“南北对峙”?
在以“三分天下”为基调的《隆中对》诞生的七年前,东吴的重要谋士鲁肃也为吴主孙权提出了一项战略方案——《榻上策》,其核心则是实现曹魏PK孙吴的“南北对峙”。
建安五年(公元200年),鲁肃见到孙权,两人合榻对饮、相谈甚欢。孙权问鲁肃对东吴今后的战略发展方向怎么看?(《三国志·吴志·鲁肃传》:权即见肃,与语甚悦之。众宾罢退,肃亦辞出,乃独引肃还,合榻对饮。因密议曰:“今汉室倾危,四方云扰,孤承父兄余业,思有桓文之功。君既惠顾,何以佐之?”)
鲁肃回答说,汉室已经不能复兴,曹操也无法除掉,为您考虑,只有把根基立于江东,才能争夺天下(肃窃料之,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北方容易出现纷争,正因多纷争,主公您正好可以溯江而上,先剿除黄祖,然后进伐刘表,攻取巴蜀,完全据有上中下游的长江天险,依托长江天险,与曹魏集团形成南北对峙局面(北方诚多务也。因其多务,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帝之业也)。
由此可见,鲁肃的《榻上策》为孙权提出的是曹魏VS孙吴的南北朝模式,而诸葛亮的《隆中对》为刘备提出的则是“魏蜀吴”三国鼎立的模式。后来的历史发展基本走的是三国鼎立的模式,这是为什么呢?换句话说,在曹魏与孙吴两大寡头下,弱小的刘备集团是如何从夹缝中求得生存,赢得“三分天下有其一”的呢?而这也正是诸葛亮比鲁肃的高明之处。
这涉及到寡头市场参与主体的行为模式。德国经济学家斯塔克尔伯格(H. VonStackelberg)曾提出“斯塔克尔伯格模型”(Stackelberg LeadershipModel)。该模型将寡头细分为“实力雄厚的领导者”与“实力相对较弱的追随者”两种。首先,市场领导者根据利润最大化原则决定自己的市场行为,然后,市场的追随者再根据市场领导者的行为决定自己的最优行为。如此循环往复,形成寡头格局下的行为模式。
具体到《隆中对》,可以把参与主体分为:领导者(曹魏)——追随者(孙权、刘备)的三方博弈模式。在该模式下,由于曹操实力最强,“此诚不可与之争锋”,所以,孙、刘均无法单独与之对抗,必须联合方能图存。这是三方的基本行为模式,具体而言:
第一种情况,如果曹操攻打刘备,那么孙权一定会救援刘备。“隆中对”之后第二年发生的赤壁之战就是如此,市场的第二名和第三名一定会通过“抱团”取暖。
第二种情况,如果曹操攻打孙权,由于孙权在业内排行第二、且拥有长江天险,完全可以支撑较长时间,那么刘备就可以按照《隆中对》提出的战略方针,从容地攻取西川(益州)和汉中,建立一方霸业。
第三种情况,如果孙权攻打刘备,由于面临着来自曹魏的压力,那么孙权只能敲打、而不能吞并刘备。这就是后来在夷陵之战大胜刘备后,为什么孙权并未有乘胜灭蜀了。
正是在上述三方博弈的行为模式下,刘备集团在短短十二年里(公元207~219年),迅速从寄人篱下发展到“进位汉中王”,成为三分天下中的一员,并顺手“埋葬”了鲁肃的南北朝模式。
2.天下“终归一统”还是“永续分裂”?
《隆中对》与《榻上策》的另外一个重要区别,在于对终极战略目标的判断上。
在《隆中对》中,诸葛亮认为,实现“天下三分”只是第一阶段,而“图取中原”才是其终极目标(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从后来的发展来看,“诸葛秉政“之后,曾六出祁山,北伐中原,为的就是实现一统天下的终极战略目标。相比之下,鲁肃虽然也提出过图取天下的目标,但是他的立足点还是“保江东以观成败”这个角度。
两者的差异,表面上看,是由意识形态导致的:刘备作为汉室之胄,心理上自然不会满足于地方割据,本着“王业不偏安”的心态,所以要“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相比之下,孙吴方面则没有这层意识形态的色彩,属于偏安一隅的状态。抛开意识形态的差异,从市场结构演化的规律分析,诸葛亮的境界还是要比鲁肃高:诸葛亮看出来了,不管将来是魏蜀吴三分还是魏吴对峙,这样寡头结构都不会长久,总有一天会改变,“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那么,问题就不在于将来是否会统一、而是在于由谁来统一。当然,站在刘备方面考虑,诸葛亮还是希望未来一统天下的能是蜀汉一方,实现“三家归汉”。
对从事咨询行业的人士来说,就是要在刚起步的时候就能预料到将来会是怎么终结的。
3.对竞争对手的深刻洞察
诸葛亮在《隆中对》中指出,天下将来会“有变”;鲁肃在《榻上策》中也认为,“北方诚多务也”。他们指的都是中原的曹魏集团内部,那么,曹魏集团内部为什么会有纷争呢?
这要源于诸葛亮、鲁肃两人对曹魏这个市场领导者的深刻洞察:
曹操在创业上采用的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模式,带来的好处,是曹操可以利用中央政府的名义和官职广纳人才,带来的坏处则是这些人才究竟是谁的搞不清楚。曹操阵营庞杂:有原来就在中央政府任职的,有后来被曹操选拔招揽的,还有朝廷官员推荐任命的,更有从敌营中招降纳叛的,并非清一色的都是自己的队伍。加之曹操本人人品有误,导致团队整体道德水平低,容易出内乱。朝廷里总会有不服的人存在,后方不稳定,朝廷内外的敌人都要对付,容易陷入两面作战的境地,从而影响事业的发展。曹操集团内部先后出现了董承“衣带诏”事件、荀彧反对曹操封公建国、孔融、祢衡等人唱反调;赤壁之战后,有人想借赤壁之败扳倒曹操,趁机取而代之(操以赤壁之败,威望顿损,中国之人或欲因其败而图之)。
赤壁之战后,曹操又进行了破马、韩,征孙权,伐张鲁三次战争,每次时间都不超过一年,甚至宁肯半途而废也要返回邺城,究其原因,用法正的话说,这不是曹操考察不周、用兵不足(此非其智不逮而力不足也),一定是他内部出了问题,使他感受到了威胁。
曹操之后,曹丕“篡汉立魏”、经过曹叡,三代之后,及至曹芳继位,司马懿父子开始依葫芦画瓢,曹魏步入了“司马同槽”时期:从曹叡托孤、经洛阳政变,到曹芳被废、曹髦被杀、包括期间的扬州之乱,前后共21年,正是魏国政局动荡时期,也就是诸葛亮所指的“天下有变”,或者鲁肃所指的“北方诚多务”。
而这一战略机遇期,蜀汉却处于鸽派的蒋琬、费袆秉政时期,等到鹰派的姜维掌握兵权挥师北伐时,已经失之太晚了。(吕思勉《三国史话》:从魏齐王芳之立,至高贵乡公的被弑,其间计二十一年,即系入三国后之第二十一年至第四十一年,正是魏国多事之秋,蜀汉若要北伐,其机会断在此间,而其机会又是愈早愈妙,因为愈早则魏国的政局愈不安定。然此中强半的时间,都在蒋琬、费袆秉政之日,到姜维掌握兵权,已经失之太晚了。)
4.对蜀吴“中分天下”的地缘安排
《隆中对》的另一高明之处,在于对未来蜀吴“中分天下”的地缘安排。“三分天下”时期,蜀汉占据的是荆州和益州,属于中国地势的第二阶梯,而孙吴据有的扬州和交州则完全是第三阶梯。
按照《隆中对》的构想,未来蜀吴如果分路北伐,一旦成功,将会形成与吴国东西二分天下之格局。蜀国即使退到太行山一线,也仍然对吴有绝对的地缘优势。一方面因为中国的地形西高东低,高低对低地往往可以施加更大的地缘压力。而河、济、淮、江四渎,蜀国又皆处上水,顺流而下其势无匹。尽管是二分天下,吴、蜀之优劣已决。一旦重启战端,蜀汉可充分利用占据中国地势第二阶梯的地缘优势,进攻处于第三阶梯的吴国,统一天下,如“汉高祖故事”。

四、先天基因不足—— “隆中对”的内部隐患分析
在后世关于《隆中对》“先三分、后一统”的战略行动方案的评价中,一般认为“三分”是正确的,让刘备用了仅仅十二年就从“屯兵新野”发展到“进位汉中王”,如期实现“三分天下有其一”的战略目标。而“一统”在实施过程中存在战术失误。这种战略失误主要表现为:
一是关羽“大意失荆州”,使得蜀汉北伐失去了荆州这个前进基地,而不得不翻越祁山,后勤难济,导致每次北伐均因粮草不济而功败垂成。
二是在首次北伐时,诸葛亮未采纳魏延的“子午谷奇谋”,从而失去了这次奇袭机会。即,许以魏延领精兵五千,走子午道,直取长安。(延每随亮出,辄欲请兵万人,与亮异道会于潼关,如韩信故事,亮制而不许。见于《三国志•魏延传》)。这也是成为后世评价诸葛亮的依据——“於治戎为长,奇谋为短,理民之干,优于将略”(《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
“隆中对”第一阶段:公元207~219年,共12年,从“刘备屯兵新野”到“进位汉中王”。《隆中对》“三分天下有其一”的战略目标如期实现;
“隆中对”第二阶段:公元219~263年,共44年,从“关羽失荆州”到“曹魏灭蜀”。蜀汉“图取中原”的战略目标未能实现。
事实上,关于《隆中对》”一统天下”的战略目标之所以未能实现,究其原因,还是要从建安十二年对市场格局判定的那一时刻说起:
1.市场格局判定时的无奈
回到“隆中对”关于当时中国政治格局的基本判定,从当时的中国政治版图来看,除了中原的曹魏集团、江东的孙权集团,在这两家剩下的地盘其实共有三块:除了《隆中对》所提到的荆州、益州,还有雍州(又称为关中、秦川)。雍州当时为韩遂、马超据守,并不在曹操的控制之中。
从地缘环境上来看,如果刘备集团后来占据的是“雍州+益州”,那么,在后来“三分天下”的斗争中,其地缘优势将远大于诸葛亮《隆中对》中所提到的“荆州+益州”。而“雍州+益州”才是真正的“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邦在与项羽对峙鸿沟时,所依托的正是这块战略大后方。从地缘上来看,一旦占据了“雍州+益州”,就可以牢牢占据中国地势的第二阶梯,做到进可攻、退可守,那么,以第二阶梯攻打第三阶梯,正好可取地利上的优势。也就是说,得“雍州+益州”者方可得天下。
如果追溯到更早的战国时代,在秦惠文王时,秦国内部面对到底是先“问鼎中原”还是先“攻取巴蜀”时,产生了分歧:纵横家张仪认为,应先攻韩,打通东进中原的崤函通道;而司马错力主先攻取巴蜀,为秦国争霸乃至统一六国提供稳定的战略大后方,即“伐蜀则得楚”。秦惠文王后来采纳了司马错的建议。秦国攻取巴蜀后,其地缘环境大大改观,并且从根本上确立了对山东六国尤其是楚国的地缘优势。设想一下,假如当年楚国不是急切地去问鼎中原(春秋楚庄王、战国楚威王),而是溯江而上攻取巴蜀,“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那么,焉有后来秦国的崛起?恐怕统一六国的是楚国而不是秦国了。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拥有一个长远的战略眼光是多么重要!

从三国之后的历史发展来看,北周的立国者——宇文泰同样是袭取巴蜀,在拥有“雍州+益州”的情形下,确立了与北齐、南陈鼎立的地缘优势,使北周由周齐陈三国中最弱的一方,凭借地缘优势迅速崛起,为后来的北周武帝灭齐、杨坚统一天下奠定了坚实基础。

那么,问题就来了,在“隆中对”中,诸葛亮为什么没有提到雍州呢?作为一名杰出的战略家,诸葛亮不会不知道雍州的地缘重要性。笔者认为,诸葛亮之所以未提到雍州,有两方面原因:
一是《隆中对》提出之时,刘备驻军于荆州新野,与关中之间隔着广阔的曹操统治区。刘备即使想夺取关中,也是鞭长莫及。
二是诸葛亮为刘备设计战略行动时间表的时候,一定也会预料到,在刘备西取荆州、益州的时候,曹操那边也不会闲着,也必然会控制战略位置极其重要的、而且还是中原屏障的雍州(关中)。事实上,在刘备后来入川的同时,曹操不仅通过破“马、韩”以取得关中,而且还通过“伐张鲁”,初步控制了汉中——这块益州的北面屏障,引得初至益州的刘备方面人心惶惧。以刘备方面的实力,能在曹魏立足未稳之时击败夏侯渊、重新夺回汉中就不错了,要说进一步拿下关中,那就是举手摘星辰了。
这里给后人所带来的重要启示是,企业创业(对刘备来说是企业转型) 起步一旦晚了,其最终成就也会受到深刻影响。在东汉末年群雄逐鹿的时代,曹操集团正是占据了“创业时间早”这样一个“天时”的优势,迅速抢占地盘,成为市场领导者。也正是由于起步晚了,刘备集团的发展速度再快,也只能夺取荆州和益州——这一个“战略制高点”,要想夺取另一个“战略制高点”——雍州,那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在后来的魏蜀吴三国综合实力对比中,也能看出,创业最晚的刘备集团实力也是最弱:天下州郡仅占7%,人口仅占12%。所以,诸葛亮后来六出祁山、仍难有突破,最后“星落秋风五丈原”。
2.地缘安排上的失误
在拟定刘备集团夺取荆州和益州的战略行动方案中,诸葛亮其实忽略了一点:荆州与益州在地缘上并不是一体的,相反,荆州(长江中游)与江东(长江下游)在地缘上其实才是一体的。从地缘上来看,荆州在东吴的上游,在以水军为主、并依托长江天险的东吴看来,荆州就等于悬在头上的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也就是说,不管后来刘备方面如何鼓动孙权去攻徐州战合肥,与曹魏如何争夺江淮江左地区,到最后,孙权集团去都会把注意力和主攻矛头对准荆州,并力夺之的。
另外,《隆中对》关于荆州作为蜀汉未来北伐基地之一的战略安排,也间接导致后来刘备方面过于看重荆州了。对于刘备集团来说,荆州的确是一块具有重要战略价值的前进基地,但是其地缘特点,决定了远在四川盆地的刘备即使拥有、也难以守住,有点儿鸡肋的味道。在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蜀吴“湘水划界”、中分荆州之后,这一劣势越来越明显,当时蜀汉方面所辖的荆州地区已经对东吴门户洞开。即使是蜀汉作出了上述让步,荆州的地缘特点决定了孙吴方面的目标必然是夺取荆州全土。因此,应该说,后来关羽的“失荆州”、刘备的夷陵之败正是这种地缘安排的必然结果。
3.兵分两路的弊端
诸葛亮《隆中对》在北伐中原的安排方面,具体采用的则是“两路分兵”,即:一路以荆州为基地,进攻宛城、洛阳方向;另一路则以益州为基地,挥师进攻关中。诸葛亮规划两路并进,就可夺取中原(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从地缘上来看,诸葛亮的两路出兵,距离有千里之遥,首尾实难呼应。兵力分散、不能集中兵力打击敌人。后来,在刘备刚刚攻取汉中后,曹操准备来犯,刘备于是命远在荆州的关羽率军北进,打响了襄樊之战,打得曹操意欲迁都以避其锋。但是,一旦孙吴从东面袭取荆州时,远在益州的刘备和诸葛亮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这也正如毛泽东主席在评点《隆中对》时所言:“其始误于隆中对,千里之遥而二分兵力,安得不败”。
五、计划赶不上变化——哪些因素会导致“隆中对”中途夭折?
如果把前面的分析看作是“隆中对”的内在缺陷的话,那么下面的分析则可以看作是“隆中对”在“鼎足三分”的建国道路上所面临的外部风险。
自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诸葛亮“隆中对”出台,从之后的历史发展来看,有三次危机可能会导致中途夭折:
第一次夭折危机:赤壁之战
在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十月的“隆中对”中,诸葛亮为刘备安排的本来是“先取荆州为家、再取益州以成鼎足之势”的战略方案。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仅仅不到一年时间,曹操就于次年秋初举兵南征。而此时的刘备尚未有效接收荆州。随着刘表病亡,荆州群臣拥立其子刘琮,而刘琮继位后迅速降曹。曹军来势汹汹,所向披靡,随后更是在当阳大败刘备,并迅速占领江陵/南郡,刘备和孙权所依托的“长江防线”被撕开一道口子。形势的突变,让“隆中对”“鼎足三分”的建国道路面临第一次重大危机。
应该说,此时的形势对曹操一片大好。若能有效运用,当可趁势扫平南方。曹操方面可派一员大将,率步兵攻取夏口,从而将荆州最重要三镇——襄阳、江陵、夏口尽收囊中。那么,远在柴桑的孙权很可能就不敢轻举乱动,且随着曹军声威日隆,东吴内部必然会出现分歧。可惜,骄傲的曹操未能抓住这一有利时机。
当此生死存亡之际,初出茅庐年仅27岁的诸葛亮临危受命、以其杰出的外交才能出使东吴,完成了“联吴抗曹”的艰巨使命(《出师表》语:“受命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孙刘结盟后,与曹操在赤壁爆发了遭遇战,不习水战的曹军旋即大败,随后退出荆州。自此,魏蜀吴“鼎足三分”的局面出现雏形,“隆中对”的战略目标开始迈出艰难的第一步。
第二次夭折危机:曹操平定汉中时期
建安十六年至十九年(公元211-214年),刘备乘虚而入,以诈力取得西川,立足未稳。与此同时,曹操西征张鲁,平定汉中。介于汉中是蜀郡的咽喉和门户,加之此时刘备远在与孙权对峙的荆州前线。谋士刘晔、司马懿建议曹操乘胜取蜀,但曹操受制于“内有忧逼”的情形、并未采纳其建议,而是选择撤兵。曹操因此失去了在有生之年统一中国的可能性,“隆中对”的第二次危机也就此躲过。
曹军一撤,刘备旋即发兵攻取,汉中归蜀,从此再也没有落到过曹操手上。刘备随后进位汉中王,达到其事业的巅峰。
第三次夭折危机:“夷陵之战”时期
“隆中对”所面临的第三次夭折危机,出现在刘备执意伐吴的“夷陵之战”时期。自荆州被东吴袭取、关羽被杀后,为夺回荆州,刘备不顾群臣劝阻,在称帝后仅三个月,就率倾国之兵东征孙吴。孙权遣书请和,刘备盛怒不许。
谋士刘晔识破孙权遣使称臣的目的,向曹丕进言,借此千载难逢之机,联蜀灭吴,然后再大举伐蜀,从而实现统一中国的目标。然而,缺乏战略眼光的曹丕,竟然轻易放弃,错失了统一全国的大好机会。“隆中对”的第三次夭折危机再次轻轻翻过。夷陵之战后,“隆中对”所描绘的“三国鼎立”局面最终形成。
夷陵之战后,诸葛亮叹曰:如果法正还在世的话,一定能劝阻刘备,不要执意伐吴(法孝直若在,则能制主上,令不东行。)。那么,我们可以推断一下法正会怎么劝阻刘备呢?肯定不会说“国贼是曹操、应先抗曹”之类的话,因为这些赵云等人已经说过,没起什么作用。假使法正在世,善于出奇谋的他肯定会料到曹魏方面会干“趁人病、要人命”的勾当。那他就对刘备说,曹魏方面会借我军伐吴之际,一齐灭吴、然后灭蜀。只有这样的“灌顶之言”才能劝阻当时已处于盛怒状态的刘备。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诸葛亮在谋略方面也自叹不如法正——诸葛亮知道法正能劝阻刘备、但却不知道会以什么方式劝阻。在当初曹操平定汉中、蜀郡面临生死危机时,法正能在曹操胜而撤兵之时看出其“内有忧弊”,待曹军一撤,立马抓住时机、起兵夺回。相反,接到调兵令的诸葛亮却犹豫不决,直到请教了蜀中旧臣杨洪,才晓得汉中作为咽喉门户的重要性,遂立即发兵驰援。
由上面可见,“隆中对”所面临的三次夭折危机均安然度过。蜀汉从无到有,终于成为三国中的鼎立一方。细细分析,可以看出,每次危机的主动权均是掌握在三方中的最强者——曹魏的手中。这非常符合市场格局的特点——市场的主动权一般掌握在市场领导者手中。假使曹魏能及时采取正确措施,那么纵使有十个诸葛亮也无法挽狂澜于既倒。
当初,诸葛亮选择了相对较弱的刘备一方“鞠躬尽瘁”,当然,最终也未实现“北定中原、兴复汉室”的目标,其实并不全赖个人因素。
[1] 古人一般以虚岁计算年龄,史载“三顾茅庐”时,诸葛亮年二十七岁,若以周岁计,约为26周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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