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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年改命往事:洪流、贵人、时运,和认出风暴的大佬们

思之3 个月前28.83k
一个人的命运啊,自我奋斗固然重要,但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进程。

作者:宅少

来源:宅总有理

“不论英雄豪杰,都逃不了境遇和时代的支配。”

——文学家·夏丏尊

「逝于1946年」

出自作品:《教育的背景》

……

01

自改开后算起,中国人度过了三个鼠年。分别是1984、1996和2008。沿着36年的坡路往回看,这三个鼠年,各具意义。

1984年,老人前往南方视察,肯定深圳发展。中国大开国门,拥抱世界。各行各业大干快上,怀揣火热的心,投身祖国建设。

1996年,历经三年宏观调整,经济过热缓解,高通胀结束,民营资本得到更多参与权。斗争叙事剥离日常,老百姓们安居乐业。

2008年,不用说了,历30年改开,经济飞速发展,很多人都愿意把那一年称为“崛起元年”。这片土地,变得前所未有的富饶和复杂、一言难尽。在国人记忆中,那是多灾多难的一年,也是所谓兴邦的一年。

三个鼠年,正是中国的三个发展阶段。

时光荏苒,岁月穿梭,当时代的洪流一涌而过,回看每个鼠年,再看看那一年被冲上历史舞台的人,就能明白长者的话多么正确:

“一个人的命运啊,自我奋斗固然重要,但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进程。”

02

先说1984年。那年春晚,一个叫张明敏的歌手唱出《我的中国心》。张不过三流歌手,本是九龙电子表厂的工人,只在1979年拿过业余歌赛冠军,此后便无佳绩。在1984年的香港,以张的水平,根本当不成明星。

偏偏那年,《中英联合声明》签署在即。春晚导演黄一鹤,突然想找香港艺人上台。胆子也大,招呼都没打,就跑到深圳去打听。

路上听到《中国心》,赶忙把张弄到北京。

上头觉得不妥,以撤职恐吓,黄却不为所动。直到腊月二十七,黄还和央视台长往上打电话,半个小时一次,终于把张送上舞台。

当年有句话,叫有华人的地方,就有《我的中国心》。一个在香港名不见经传的二流歌手,命运就此改变。此后,张在内地巡演,创下过一年150多场、5天连唱12场的纪录,比香港那帮去红磡的巨星还要洋气。

同样改命的,还有陈佩斯和朱时茂。

这俩人是八一电影厂的青年演员。朱好歹演了个《牧马人》里的“老许”。陈佩斯在八一厂,一直不怎么得志。他老早就想自己搞喜剧、拍电影,可惜人微言轻,写的本子不是被毙,就是被别人拿去拍了。

1984年,黄找到他和朱时茂,在天坛体育宾馆憋出个《吃面条》,成为春晚首个小品,就此成为小品鼻祖,帮陈收获无尽声名。

当年,直到大年三十,《吃》也没明确通过审批。台里一直有人在提醒黄一鹤:

“节目这么不严肃,小心被批为大毒草!”

结果屁事没有,陈佩斯一战成名。

「春晚首个小品《吃面条》」

1986年,陈离开体制,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拉投资、拍喜剧。小品王的身份,帮他奠定了观众基础,让拉投资变得事半功倍。

无论陈还是张,都要感谢贵人黄一鹤。

当然,黄的魄力,关涉不止他一人。在他身后,还有许多从业者。他们敢于试探、突破禁区,这都离不开1984年的时代背景。

那个鼠年,万象更新,自由空气,流溢全国。国家专心搞建设,彻底撇弃阶级斗争话语。没有这个历史背景,黄一鹤们也不敢乱来。

另一个重要原因是,1984年,老百姓精神生活极其贫乏,几乎没有选择余地。

任何一个新鲜事物出现,都能收获广大群众的注意。唱一首好听的歌,就能红遍全国,演一部稍为像样的电视剧,就能家喻户晓。

03

1984年还有个不可忽视的时代气氛,那就是老同志对年轻人的信任。

改开浪潮下,很多老同志意识到,世界终究是有才干的年轻人的,于是尽可能地提拔目力所及的青年才俊。这里面,就有两个日后在山东高密乡顺利会师的大人物。

一个叫张艺谋,一个叫莫言。

张艺谋第一次命运转折,始于1978。当时北电在陕西全省13个棉纺厂分配了一个考生名额,好巧不巧,就落在张那个厂。

老谋子破格进入北电。

不过毕业后,他并不像他同学陈凯歌,可以通过父母关系留京,而是被分配到了荒远的广影厂。当时有11个人被分过去,最终只去了4个。很多人,都不想认这个命。

张艺谋不行,他不认命,书就白念了。

幸运的是,在广影厂,他遇到了韦必达。

韦为了留住人才,提前备好了房子。之后,张和几位青年立下军令状,在韦的支持下,组建一个青年摄制组,平均年龄才27岁。在韦的扶持下,几个生瓜蛋子拍出第五代导演的开山之作,《一个和八个》。

1983年年底,文艺界搞所谓的“人性论”大批判,电影被定性为“精神污染”。韦厂长不服,不断上书电影局,据理力争:

“如有错误,全由我这个厂长来担责!”

张艺谋是《一个》的摄影。片子出来,北京的陈凯歌坐不住了,跑到广西,希望得到韦的帮助。老韦又丢给陈凯歌《深谷回声》,让他和张艺谋搭档,去陕西拍《黄土地》。1984年,《黄》横空出世,再遭业内反对。

为使电影公映,韦必达奋力疾呼。

最终付出的代价,是被调任离厂。

当时张艺谋给韦写信说:“我们将来可能成为艺术大师、名人,但我们永远记得当我们年轻时,我们是怎样起步,有人曾小心翼翼地搀扶我们,我们也记着您悲愤上书电影局,记着您无私无畏地支持保护我们…”

确实,1984年,要不是韦必达让张、陈搭档去陕西。张艺谋八成不会遇到他的第二个贵人,吴天明。并在吴天明的大力支持下,拍出那部《红高粱》,一跃成为国际名导。

「第五代开山之作《一个和八个》」

老张遇到韦必达时,老莫遇到了徐怀中。

那年,徐怀中受命筹备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从各军单位招了35名学员。莫言当时不过原总参谋局宣传科一个排职干部,没写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他从同事那里得知有文学系招生,但要营级以上资历,就放弃了。结果没两天,情况有变,说不要级别。莫言赶去报名,可期限已过,人招满了。

就在这时,徐看了他的小说《民间音乐》。

当即破格录取。

当时莫言很狂,没代表作,却点评了一个有资历的前辈,说人家写得不好。人说他酸,他气不过,回家憋了一星期,写出《金色的红萝卜》。稿子被徐怀中看到,改名为《透明的红萝卜》,并力荐给《中国作家》的主编冯牧。

刊发后,迅速在文坛引起震动。

就这么着,毫无名气的莫言,一下成了先锋文学的代表人物。《透明的红萝卜》一文,也被视为高密魔幻主义开山之作。

后来在瑞典,莫将徐称为恩师。徐说:

“这话过分了。要说恩师,他要感谢七八十年代中国蓬勃兴起的思想解放浪潮。”

这倒是句一针见血的大实话。

1984年,还有很多像张明敏、陈佩斯、张艺谋、莫言这样的文艺工作者,在松绑大潮中,在贵人帮扶下,踩到了改变命运的跳板。

比如组建“七巧板乐队”在家写原创摇滚的崔健,比如生在电影乐团偶然录了《东京之夜》的张蔷。前者两年后唱出《一无所有》,后者两年后登上《时代》周刊。他们都是84年自由空气的受惠者,开放思潮下的幸运儿。

所谓时势造人,不过如此。

04

不过文艺工作者的运气,总有些被动。

同时期另一拨人,则是先知先觉、主动改变着自身处境。其中杰出代表,就是王石。

1984年,邓公去深圳视察,警察封锁路段。王石正巧经过,一听说邓来了,就觉得“干大事的时候到了”。当时,国内有一阵办公设备热潮,王石赶紧成立“科教仪器展销中心”,倒卖办公设备,替内地需货企业向港商订货。

当然,想开这种公司,你得有特殊人脉。

同样先知先觉的,还有北京的柳传志。

看到《经济日报》将中关村第一个下海研究员陈春先称为“弄潮儿”后,40岁的柳传志按捺不住,拿着计算所拨的20万元,在传达室里开始了自己的创业之路。

一开始他没找到好项目,干“倒爷”被骗了14万。公司正在生死一线,中科院买了500台IBM计算机,把验收、维修、培训业务交给了他,送上70万元的服务费。

这幸运的大反转,也依赖柳的资源背景。

「站在风口上的王石」

由此可见,1984年,率先觉察出经济政策动向、意识到市场风暴来临的创业者,一方面要感谢大历史,一方面还要感谢个人特殊关系。

一般人,就算看到这变幻潮流,也不具备冲浪的资本和抵御风险的能力,只能站在一边干瞪眼。这一点,之后92下海的群英也一样。那批具有政府背景的好青年们,和84年的元年企业家类似,他们的成功,很大成分上得益于对国家政策的洞察,和对稀有资源的把握。

真正仅凭一双慧眼认出风暴的,是96年和08年的创业者。此乃后话。

总的来说,36年前那个鼠年一举改命的人,无论是文艺从业者,还是财富创造者,都要冲总设计师的头像拜三拜才行。

要不是文化、经济松绑,社会包容、开放、转型,他们中有些人,恐怕一生默默无闻,转瞬就消失在时间长河里了。

05

然后是1996年。那年3月16日,崔永元带着一帮高知,和“专业打假人”王海出现在电视上。一大帮嘉宾围绕打假问题,开了场名叫《谁来保护消费者》的讨论会。

节目播出时,全国人民并不知道崔永元是谁。

很多人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丑,第二印象是很丑。直到看完整个节目,才发现这主持人有两下子,语言幽默、控场极佳。

关键是,选题一流,紧扣时代。

这节目,就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一播出,很快受到广大群众的喜爱。崔的睿智、幽默,对社会事件新颖、多元的解读,帮他圈下大票粉丝。就央视公布的数据来看,每周日7到8点间,收看电视的观众里,《实话实说》的比例高达62%。

之前,崔只是新闻评论部的临时工,一个跑基层的记者。从此成了家喻户晓的电视名人。1999年,赵本山的小品《昨天、今天、明天》以他的节目为底本登上春晚,足以表明他在国人心目中的超高人气。

能造出这么大阵仗,离不开当时正处黄金时代的央视新闻评论部。

在陈氓带领下,1992年,央视推出《东方时空》,正是小崔推荐白岩松做的主持人。那时候,小崔自觉太丑,没好意思出镜,就把觉得更丑的老白推了上去。没想到一个月不到,白就红了。小崔悔恨不已。

1996年,为效仿美国脱口秀,陈氓把小崔推上前台。这一次,崔永元抓住了机会。

80年代宏大叙事远去,市场风潮高歌荡漾。在一个个新事物的冲击中,各种观点交锋,各种现象讨论。彼时,新闻评论部大胆、犀利,陈氓的定调是“平等交流、人文关怀,少说官话、套话,多说真话、人话”。

崔永元的出现,踩中了人民的神经。

用节目策划人的总结来说就是:

“恰恰是由于真话的短缺,人们才给了《实话实说》那么高的评价。”

另一原因,也在于小崔赶上了电视传媒黄金期。电影市场萎缩,互联网未兴,家家户户都有一台电视。在家收看电视节目,经济实惠,是其他任何文娱活动都比不上的。

「春晚,小崔,黑土,白云」

1996年,十四届六中全会通过一份《决议》,要求加强电视行业的深化改革,参与市场经济运作。在这一决策下,地方电台陆续上星。1996年之前,全国上星频道不到十个。央视一家独大,影响力甚广。

能在那里当主持,很难不出名。

同样,由于上星频道少,电视剧产量也不高。1995年之前,中国最优秀的电视剧,几乎都由北京电视艺术中心制作。

直到1996年,电视剧《宰相刘罗锅》才打破了这一格局,捧红了张国立。

出演《宰相》前,张国立的艺术生涯一直不成功。1988年,他和葛优一起出演米家山的《顽主》。他还是男主,结果葛优红了,他被人遗忘。等到葛优主演《编辑部的故事》,他只能客串一个gay里gay气的青年。

1993年,他登上春晚,演小品《推销》。

按理说,春晚火吧,他还是没红。

为了生活,他去南极炸过冰山,帮屠洪刚导演过《霸王别姬》的MV,写过小品、说过相声。拍《宰相》前,都准备转行了。

结果,电视剧大火。他从中看到市场,第二年就请张静之以戏说手法写出了《康熙微服私访记》,从此专攻这一路,越来越红。

《宰相》和《康熙》收割观众时,恰好占到了行业风口。它们幸运避开了1998年《还珠》这部神剧的爆发。1999年,广电总局推进“制播分离”,24家民营电视剧制作公司拿到《电视剧制作许可证》。电视剧市场改革深入推进,国剧产量逐步进入井喷时代。

到那时,百舸争流,唯有爆款能红。

而在1996年,纵观整个行业,能和《宰相》掰手腕的,寥寥无几。

张国立,吃到了这一波红利。

06

和老张一样借红利改命的,还有任贤齐。

当年小齐四张专辑,始终不温不火。加入“滚石”后,已和公司约定,若唱片不火,自动解约。小齐甚至做好了去当体育解说的准备。

哪想到年底,《心太软》轰动两岸三地。

《心》的出现,可谓恰逢其时。那个时期,内地原创音乐一度陷入沉寂,香港天王争霸露出疲态。不同的粉丝,簇拥不同歌手,很难被一网打尽。《心太软》却以任何人都能轻易上口的旋律,大面积传唱开来。

尤其它的歌词,不用过高审美,简单、直接表达大众心声,真正做到了最大打击面的取悦。加上那几年卡拉OK和VCD机的普及,任的名声,随着这两大娱乐活动烧遍全国。

如果他早几年出来,就会被香港天王围攻,如果晚几年,又要碰上内地流行崛起。之后,港台流行无法像八九十年代那样独占鳌头。

天时地利人和,被他占尽。

《心太软》的爆红,还进一步暗示着内地消费主义进入一个新阶段。流行歌不再像80年代那样,必须具备抒情性和殿堂感,也不再需要过高的审美。只要能满足用户某一个点的情感需求,就是一个好产品。

这样的需求,日后还会走到极端:

一首歌,甚至不必满足情感需求,不必满足身份认同,只要足够洗脑,就能火遍九州。

「一夜爆红的任贤齐和他的《心太软》」

1996年,人们变得越发享乐而实际。余华的《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静静躺在书店,无人关问。各行业都在适应市场节奏。

其中就包括纯文学杂志。

那年,《萌芽》发行跌破一万份。危机之中,社长赵长天果断改革,开始邀请名家来写青年题材的稿件,同时收录中学生文章。随后发现,学生写的,比成名作家的还受欢迎。同年,年仅16岁的郁秀出版《花季雨季》,连续摘下畅销书榜第一名,风头盖过余秋雨。

少儿文学,迎来了属于它的时代。

之后,《萌芽》全力打造“新概念”。靠这一作文大赛,一举扭转败局。最高时期发行量,突破50万份。经这场大赛选拔出来的一批少年,也从这里出发,改变自身命运。

其中有两个80后代表,还处于蛰伏期。

过不了几年,当市场风变,他们的天赋和努力,都将得到名气和财富上的兑现。

通过任贤齐、郁秀的遭遇,可见1996年,想在文化场名利圈有所建树,找对受众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无论是歌曲《心太软》还是小说《花季雨季》,之所以能够火爆,都缘于它们找到了最广泛、最精准的受众。

卖得好,从此成为了最高标准。

07

显然,96年文艺工作者的命运,也很被动。无非以前受政治制约,现在受市场制约。依然只有创业者,可以主动出击。

前提是,他们认出了风暴。

1996年春,中关村树起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中国人离信息高速公路还有多远?”。很多人经过,不明深意。就在前一年,30岁的胡泳在清华计算机房里上网,感到无比震惊,随后发表《Internet离我们还有多远》。

不久,他受邀翻译著作,《数字化生存》。

那本书描绘的未来世界,是一个被网络连接的世界。人们衣食、教育、娱乐,都将通过互联网。但在那个鼠年,真正看到互联网商机的人并不多。谁也想不到它会形成一个多么庞大的、无处不在的产业。

看到未来的,有张朝阳和马云。

张朝阳捷足先登,简直是被老天爷选中的。他不但读到了《数字化生存》,这本书的作者,还是他的导师兼投资人。那年,创立一年的雅虎在纳斯达克上市,张朝阳看中风口,拿着老师给的钱回国创立爱特信,做信息分类网站。连“搜狐”这个名字,都是效仿“雅虎”起的。

虽然老张只拿到17万美元,个人一小步,却是中国互联网行业的一大步。之后将有无数海归、高知走上这条路,开拓新江湖。

幸运如张,没有辜负老天爷。经过艰难的融资和探索,他终于把搜狐干成了。1998年,搜狐全年广告收入,高达60万美元。

相比之下,马老师传奇太多。拿俞敏洪的话说,老马跑去美国,看到互联网,就已经想到怎么改变世界了,他自己就算看到了互联网,多半也只会给新东方建个公司网页。

这是眼光上的巨大差距。

坊间传过马老师一句名言,叫做:

“一开始看不见,看见了看不起,看得起了看不懂,看得懂了已经跟不上。”

这句话,赤裸裸地表明了他1996年去北京宣传中国黄页的尴尬遭遇。

「电视纪录片《书生马云》」

那年,马跑遍北京各部门,每次都被当成骗子请走。经人介绍,认识《东方时空》的老乡樊馨蔓,也就是后来张纪中的老婆,到处介绍李一道长那位。樊听了马老师的故事,决定拍一部专题片,取名为《书生马云》。

片子里,马云望着车窗外的灯火说:

“再过几年,北京就不会这么对我,等到那时候,他们就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了。”

“再过几年”这四个字,用得多么贴切。

这个认出风暴的男人,最终啪啪打脸。

虽说像张朝阳、马云、马化腾、李彦宏这些人的知识背景和家庭资源,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他们获取信息的渠道,是一般人无法触摸的。但就像俞敏洪所言,你不能不佩服马云们的敏锐。他们是率先觉醒的掘金者。以超前的眼光和过人的胆识,拉响了改变命运的前奏。

这就是1996年的光景,无论是文学、电视还是音乐,市场成为一个不可忽略的元素。谁讨好了市场,谁就取得成功。

而总有些人,能够一眼看到潜在的市场,看到广大群众的潜在需求。

甚至看到远未成型的产业。

08

最后是2008年。那年12月5日,周立波在上海兰心大剧院推出《笑侃三十年》。前后31场演出,收获650多万票房。虽然2006年时,周就回归剧场,说起 “海派清口”,但直到《笑侃三十年》,他才名震全国。

23岁那年,海派甜心就因打架伤人蹲了监狱。出狱后,上海滑稽戏早已没落,他只能离开舞台,摸爬滚打,下海经商。

结果被骗了400多万外债。

1997到2000年间,周一直在还债压力中度日。后来,他遇到前妻张洁,两人跑到日本躲债。日本混不下去了,又灰溜溜窜回上海。

这时,贵人关栋天拉了他一把。

关唱京剧出身,与周立波是故交。关在上海曲艺界有极强的人脉、资源。正是在他的运作下,周得以重回舞台。周立波自己也没想到,“海派清口”会引爆上海,连市长都来看,连戏剧界的专家余秋雨都来捧场。

2009年,南周方面,甚至将他作为上海城市精神代表人物,大加褒扬。

当时周立波还挺谦虚,对媒体说:

“一切都是我始料未及的。我能红,不是我有多么强大,而是因为正好适逢这个时代。”

这话倒是没错。有贵人帮扶,是一回事,重点还在于出现得太是时候。

历经30年改开,我国一线城市居民的收入已经非常可观。电视、电影这样的文娱活动,远远无法满足人们多元的精神文化需求。有闲钱,不如去剧场听个乐呵。否则郭德纲也不可能陡然迎来他的黄金时代。

加之那二年,生活节奏快,人们焦虑感增重,剧场成了最好的解压场所。喜剧对现实的批判、嘲讽,成为了生存压力的发泄口。

真就应了老郭那句话:

“喝着咖啡就大蒜,秋水长天一色。”

「周立波的《笑侃三十年》」

至此,老百姓的娱乐选择,可谓多种多样。相比于1996年,内地电视剧产量高达14000多集,严重饱和。很多拍出来,根本没人看。

要想从中脱颖而出,唯一的路,就是出爆款。

2008年的爆款,就是《李小龙传奇》。遥想当年,《亮剑》首播的最高收视,不过11.58%。《李小龙》却以平均11.12%的高收视率,横扫全国。

这个鼠年的幸运儿,轮到了陈国坤。

参演《李》前,陈国坤不过一个小角色。当年香港李小龙会成立,周星驰去捐铜像,注意到他。一来二去,他成为星爷电影里的配角。最最深入人心的角色,也不过《功夫》里斧头帮老大,“琛哥”。谁料命运机巧,就因长得像李小龙,他撞上了这部爆款剧。

广告代言费,直达七位数。

不过,他和张明敏很像,纯属撞大运,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后鲜有佳作。但不管怎么说,要没《李小龙》,陈还在烂剧里跑龙套。

这么命好的演员,2008年实在不多。

那时,资本全面介入影视,演员要想靠爆款剧上位,不认识一两个煤老板是不行的。实在不认识煤老板,也得认识一两个名导。

靠演技成名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不信你看08年几乎拿下影帝大满贯的张涵予,一开始根本不是他演“谷子地”。剧本出来,本想请葛优来演。但是戏实在太苦,葛大爷心脏又不好,就给推了。

张涵予本来是演赵二斗。冯小刚前后找了10多个人来演谷子地,张配了十几次戏。冯一个都不满意。一天,张涵予忽然问冯:“要不我来试试?”冯听了不敢吭声,怕让他试了,把瘾勾上来,就不好弄了。

冯的戏,都要大咖,这样票房才有保证。换不出名的演,票房跪了,无法跟华谊交代。张知道没戏,档期协调好,准备去演别的电视剧。

结果王中军突然拍板,定了他主演。

这之前,张演了冯不少戏。角色分别是“朋友”“同事”“神经病”,连姓名都不配拥有。就因王大佬一句话,出演《集结号》,封帝。

2008年,资本拥有了极大话语权。

谁不赞成?谁敢反对?

09

经济体量蓬勃增长,民营资本秀得飞起。早年张艺谋和陈凯歌试探出中国大片之路后,08年的院线大片,可谓全面开花。

什么《赤壁》《画皮》《投名状》,齐齐上阵。中国票仓,日夜狂奔。08年全年才43亿,但比07年增长了30%。

2010年,立马破了百亿。

一部电影票房过亿,就能成为话题。

而12年后,这个数字将不值一提。

与不断攀升的票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国观众源源不断的骂声。那两年,由于产业浮躁,剧本侮辱智商,越是高票房,越是被骂。

宁浩的出现,才显得那么难能可贵。

2008年,《疯狂的赛车》正在后期,宁浩筹备新片《无人区》。如果说06年《疯狂的石头》横空出世,以小博大,还有点运气成分。那么宁浩这两部片子,将最终证明他过人的才华。果不其然,投资1000万的《赛车》冲破一亿票房,宁浩成为继张、陈、冯后第四位迈入亿元俱乐部的内地导演。

豆瓣上排着队的留言都是:

宁浩的时代来了。

宁浩登场时,中国商业电影正在迷茫期。导演们不缺资本,缺的是一个好故事。《石头》和《赛车》,正巧弥补了群众们观影体验上的缺失,让宁浩建立起超高的群众口碑。

当然,这依然离不开贵人帮扶。

早年拍《香火》和《绿草地》,宁浩花光积蓄。拍《石头》时,想要500万,刘德华投了300万。拍完后,宁浩弹尽粮绝,没钱做宣发,准备给央六。当时宁浩就想,这电影不卖钱,自己改行算了。

幸好这时,韩三平推了他一把。

“你那片子不错,我们希望发行。”

讲了两个好故事,成了宁浩改命的大前提。时至今日,这前提依然在。《唐人街探案》《药神》《哪吒》都足以证明,这条路还走得通。

「宁浩客串《疯狂的赛车》」

任何年代,能写出好故事的人,理应受嘉奖。只是不同背景,嘉奖对命运的影响不同。

84年“文学热”,最好搞先锋文学;96年“市场经济”,最好写电视剧;到了08年,你得像麦家一样卖版权。这一年,他的《暗算》拿了茅奖,都没几个人关注。倒是《风声》卖给华谊之后,赚了笔天价版权费。

在一个高度物质化的时代,拿一个文学奖,或许无法改变作家的现实处境。但把作品卖出一个高价钱,就能实打实地改变阶层。

郭敬明早就看明白了这件事。

2008年,他和韩寒以双雄姿态崛起。公民韩寒的博客点击量超过两亿,傲视全网。他对公众事件发声,成了公知时代的行为范本。一出现社会热点,大家都想听听他的意见。当时,韩寒博客页面上,一直写着:“不签售、不写剧本、不参加颁奖典礼、不写任何软文。”

同年5月,大洋彼岸的《纽约时报》,将郭敬明称为“中国最成功的作家”。

郭董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小时代1.0》上市,10万册精装限量版三天售罄。他以1300万的版税,再次蝉联中国作家富豪排行榜首位。这点版税对郭董而言已不算什么,在贵人金丽红、黎波的帮助下,郭成立最世文化,完美蜕变为一名商人。凭借在青春图书市场的所向披靡,顺利完成阶层跃迁。

一个自贡县城的少年,就这么住进了汤臣一品的豪宅。从一个被动的文艺创作者,成为了一个相对主动的财富创造者。

不再受制于人,牢牢掌握着自己的人生。

郭敬明的努力,肉眼可见。

但同样离不开大环境。

早10年或晚10年,他都难以创造神奇。他卖的是小时代,靠的还是大时代。

有趣的是,当青春文学成明日黄花,公知大幕缓缓落下,你再去翻翻韩寒的博客,上面依次是:车广告、咖啡广告、淘宝书店。

风流子弟曾少年,多少老死房贷前?

10

2008年奥运后,北京房价疯长。当年成交均价才每平米12205元,9年后,这个数字变成了47718元。2008年,这个国家发生了许多事。灾难、盛会、艳照门、网络造词狂欢…泥沙俱下的现实,让它变得一言难尽。

拿余华在《兄弟》里的话说:

“欧洲人400年才能看到的时代落差,中国人在40年里就经历了一遍。”

在这个鼠年,文娱工作者无论写、唱、演、说,每天面对的,都是海量的竞争对手。衡量其价值标尺,不再是老百姓的口碑、老领导的称赞、对社会的影响和对艺术的开拓。只有卖爆,才能引起更多关注。

毕竟,历经30年改开发展,各行各业,都有大量的人才、资本涌入,财富神话和成名渴望,是无数人挤破头的目标。

每条路,就那么宽,都在往前冲,都想吃到肉。你要出人头地,哪有那么容易?

好在总有聪明人,擅长找风口。

2008年7月,iphone 3G发布,网络连接速度达到过去2.8倍。当Youtube被预装在iPhone里,导致用户激增,用户粘性上涨,谷歌这才明白,抢占移动市场,已经刻不容缓。

3个月后,安卓在谷歌支持下推出HTC-G1。安卓手机一上市,雷军赶紧去香港买了一部,爱不释手。随后,他在博客中写道:

“移动互联网将是下一个创业机会。”

2008年的胡润排行榜上,马云以55亿资产排名118,马化腾以124亿排名32。这两个在1996年认出风暴的人,已彻底改变命运。

与此同时,劳模雷军就在思考,为什么金山搞了那么多年,还是搞得没人家大?不够努力吗?要说努力,我他妈比马云努力啊。

后来他想明白了:

努力当然重要,关键是大家都一样努力时,你能否找到风口,顺势而为。

这一年,他有事没事就往黄章那儿跑。知道魅族在研发智能手机,天天向黄章求教。早在2006年,黄章就打算做手机。为了M8的触控屏,魅族花费了将近两年时间研发死磕,终于把这块硬骨头啃了下来。

这期间,雷军把做互联网的经验告诉黄章,黄章将做手机的经验告诉雷军。雷想以投资人身份进入魅族,还将谷歌的林斌介绍给黄,希望他拿出股份留住林。结果没谈拢,雷也心生他意。2009年,转身筹备小米。

「小米的初创团队」

那一年,苹果推出App Store,商店自带500多款应用,瞬间激活美国创业者们的灵感。一个叫安德鲁·梅森的家伙,搭建起一个薄利多销的网店,融资后将其命名Groupon(团购)。在法国玩的TK因打不到车,回国后开发了一个软件,不仅能打到出租车,还能让闲暇的私家车接客。这就是Uber。

他们的成功,将给中国创业者以灵感。

iPhone刚发售,住在华清嘉园的王兴就买来研究。卖掉校内后,眼看Twitter走红,王兴以损失一大笔钱的代价离开千橡,准备饭否。虽然这又是一次失败的创业,却为日后美团的成功和爆发,积攒了经验。

远在上海交大的研究生宿舍里,张旭豪看电影《硅谷传奇》时肚子饿了,翻遍宿舍,也没找到外卖单子。由此获得灵感。第二年,他和同学凑了几万块,买了8辆电瓶车,创办“饿了么”网上餐厅,亲自给人送外卖。

同样是2008年,宿华开始创业。前后失败两次。最后在投资人牵线下,认识了想做视频社交的程一笑。那时,程正在和他的团队研发一个动图工具,名字叫做:GIF快手。

2008年,中国网民高达2.53亿,超越美国。那年最火的网站,还叫开心网。

偷菜、争车位,是2008年最火的小游戏。各路社交网站,正在惨烈厮杀。

而独具慧眼的人,已识破天机。

他们看到了中国网民这一巨大的人口红利,必将为接下来10年的移动互联网爆发带来海量财富,带来数不尽的风口和机遇。

12年后的今天,一切都有了答案。

11

在中国,每12年算做一轮。过去36年里,大环境变了又变,但无论是靠自由空气,还是市场选择,抑或资本助推,那些在时光河流上留下名字的人,最终靠的是啥啊。

奋斗?努力?还是时代机遇?

中国有句老话都说了:一命二运三风水,九才轮到贵人,十才轮到修身。

当我们搞明白了他们是如何站上舞台,如何审时度势,认出产业的爆点、缺口和风暴,我们还得回过头去,感佩长者的那句名言。

最近刷抖音,老郭一段贯口又火了起来。

最后收尾一段,如是说道:

“有先贫后富,有先富后贫。蛟龙未遇,潜身于鱼虾之间。君子失时,拱手于小人之下。天不得时,日月无光。地不得时,草木不长。水不得时,风浪不平。人不得时,利运不通。”

96年老郭没能进电视台,后来却赶上网络视频,收获大批粉丝;96年许巍没能赶上摇滚盛世,08年却成了民谣诗人,《爱如少年》横扫电台;08年董宝石去《天天向上》说唱,那时没有嘻哈土壤,后来他却成了老舅;08年李诞还在大学里喝闷酒,在网上写段子,哪想着能做脱口秀第一人。

看看他们就知道,时代环境、历史机遇、行业风口、贵人帮扶,永远是一个人改变命运的前提。只不过有人赶早一点,有人晚一点。

有人错过这一波,还能赶上下一波。

有人错过了大机遇,还能抓住小机遇。

「还没借势改命的郭德纲」

转眼间,又是一个鼠年。

按照历史的发展、时代的脚步、机遇的刻度,我们本应该大胆推测,在这个鼠年里,还会有人借势上位,也会有人认出风暴。这些还在沉默之中的豪杰,目前尚不被察觉,一旦时光的流沙退去,人们就会发现他们的位置。

结果一开年,就是一只又肥又大的黑天鹅。这边熔断,那边封国,一天一个王炸。传闻中,连经济学家都去研究韩剧了,在今年,借势上位和认出风暴,还有可能吗?

前几天,NBA停摆,满虎扑都在引用杨毅老师直播2016年总决赛时的名言:

“没有奇迹了,没有奇迹了。”

但我觉得可以等等,毕竟庞麦郎说过:

“时间、时间,会给我答案。”

「全文完,下次再会」

本文部分参考资料:

[1]《2008年中国电影综述》,豆瓣

[2]《1996年,互联网离中国有多远》,三联

[3]《我国电视剧行业的触顶前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孙佳山@媒介之变

[4]《周立波:中产幽默代言人》,凤凰网

[5]《80年代电影商业化的细节》,三联

[6]《1996年:中国经济实现软着陆》,腾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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