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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壳、黄金到纸币,再到Libra,究竟什么是货币?

仙贝24 天前13.06k
究竟是什么“货币”

作者: 陈彩虹 

来源:财经早餐

2019年6月18日,脸书(Facebook)发布白皮书,高调宣布将“启动建设一种简单的全球货币”(to enable a simple global currency),取名为Libra。

犹如晴天一声霹雳,金融界、科技界、理论界甚至政界和整个社会都为之震动,各种声音尤其是极端对立的声音一时充满时空。有趣的是,分歧巨大观点的最后的落点,却只是一个非常简明的问题:Libra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货币?数字货币?数字支付工具?


从脸书对Libra的定义谈起

中文和英文这两种语言对于“货币”的表达,是存在很大差别的。一般而言,中文的表达,综合性强、笼统、结构简单,主要就是“货币”一词。

学术研究有时会用上“通货”或加定语来明确含义,如“信用货币”、“金属货币”、“流通货币”等等。英文的表达,相对而言,结构丰富、含义明确,对应中文的“货币”,就有Money、Currency、Reserve money、Legal tender、Coin等等。以语言逻辑学来讲,中文词语的“外延大而内涵小”,英文词语的“外延小而内涵大”。

我们首先从语义学的角度,看一下英文中Libra 作为“货币”的指向,究竟是指什么东西。

在英文的世界里,核心的“货币”词语就是Money 和 Currency。这两者是有明显差别的。

Money 是指一般的、综合的、基础的货币概念,通常包括来自大自然的“天然货币”,如金银,也包括人类创造出来的“人造货币”,如人民币、美元等,它的外延大而内涵小;Currency 则主要指人类创造出来的,用于流通、支付、清算等的工具货币,或说流通货币,或说“通货”,它的外延小而内涵大。

从两者的关系来看,Money是一般,是总称,是全部,是基础;Currency 是个别,是单元 ,是部分,是衍生。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肯定地讲,Money是属概念,Currency 是种概念,后者的外延只是前者外延的一部分。正因为如此,在英文世界里,Currency 是如此定义的:

Currency Definition:Any form of money that is in public circulation. Currency includes both hard money (coins) and soft money (paper money) at present.

这个定义用中文翻译,准确表达是有困难的。我们用“通货”指向Currency,用“货币”指向Money。这段英文译为,“通货定义:货币在流通中的任何形态都称为通货,在当下它包括‘硬货币’(硬币)和‘软货币’(纸币)两种”。

容易看出,这个定义,内含了未来可能出现“硬币”和“纸币”之外的其他“任何形态”新通货的意思,为Libra类新形态通货出现留下了空间。这是一个开放性的概念。

不论翻译如何困难,我们已经理解清楚了,Currency是从Money衍生出来的货币形态。

为了便于交流和研究,也尊重历史和习惯,我们将Money对译为中文的“基础货币形态”,而将Currency对译为“衍生货币形态”。由此而来,我们就有了中英文之间“货币对话”的基础。至少,在本文中,我们这样来处理两种语言中的货币界定对应问题。

在脸书(Facebook)的白皮书中,Libra被界定义为这样一种“货币”:

1、一种简单的全球“货币”(a simple global currency);

2、一种低波动性的“加密货币”(a low-volatility  cryptocurrency);

3、它建立在安全、可扩展和可靠的区块链基础上(It is built on a secure,scalable,and reliable blockchain);

4、它以赋予其内在价值的资产储备为基础(It is backed by a reserve of assets designed to give it intrinsicvalue);

5、它由独立的Libra协会治理,该协会的任务是推进此金融生态系统的发展(It is governed by the independent Libra Association tasked with evolving the ecosystem)。

白皮书告诉我们关于Libra至少四个重大的信息。

一是这种“货币”是Currency,不是Money,也就是说,它是衍生出来的货币形态,并不是“基础货币形态”,可称为“衍生货币形态”;

二是它建立在区块链技术和加密技术的基础之上,这是一种现代高科技支持的“货币”,与历史上出现过的“硬币”(冶炼技术)和“纸币”(印刷技术)相比,它所不同的是“数字技术”的应用,它既不“硬”,也不“软”,它的形态是“数字”,可称为“数字货币”;

三是它得以衍生出来的“基础货币形态”,是实实在在的“资产储备”,即它的内在价值是由这些“资产储备”赋予的,它本身并没有价值,一旦这种“基础货币形态”不再支撑或无法支撑,它就不可能再有货币的作用——“基础货币形态”的价值是决定性的,它的价值是被决定的,可称为“价值被决定货币”;

四是它由非主权国家的“民间组织”协会治理,属于非主权国家货币。

综合起来看,白皮书界定的Libra,不过是一种由“基础货币形态”上衍生出来的高科技“数字货币形态”,或者说就是一种“衍生货币形态”,它自身没有价值,赋予它内在价值的,是叫“储备资产”的“基础货币形态”。

它的治理者(协会类组织)的规定,决定了支持这种货币的价值,即“储备资产”必须是实在的价值物,而不可能是主权国家类的所谓“信用”。

我相信,脸书(Facebook)的白皮书,是包括货币理论家在内的诸多专家学者思想的结晶。这份白皮书具有较高的权威性,它将Libra的本质,或说内在规定性,或说基本特性表达得再清楚不过了。

然而,Libra究竟以什么作为“储备资产”,以形成它的“基础货币形态”,并未明确,尽管白皮书谈到了基本要求是“低波动性资产”,并列举了信誉良好的中央银行的现金和政府证券。

这就留下了关于“储备资产”究竟由什么构成的难题,特别是留下了Libra可能的、多元的实践选项。


关于货币的三种理论定义

理解任何的货币形态,应当从货币的基本理论和基本逻辑入手,而不是简单地、笼统地将一切货币形态都看成是本质一致、功能齐全、完整无缺的“货币”来讨论问题,那样会让我们逻辑不清,思维混乱,最终不知所云。

我们先梳理一下关于货币或说货币本质的理论,主要有三种不同的定义。

(一)商品货币论

这是古典经济学货币理论对货币的认知,认为货币在本质上,就是一种特殊商品,也就是一种特殊的本身具有价值的存在物。马克思关于货币的定义,经典地表达了这种看法,即“货币是固定地充当一般等价物的特殊商品”。

历史地看,贝壳、石头、烟草、牲畜等,都做过货币,随着市场的扩大,经济交往的加深,最后,金银商品承担起了“一般等价物”的天职,成就了“金银天然不是货币,货币天然是金银”的人世间对货币的选择。

逻辑地看,马克思将贝壳等偶尔用作货币的商品,看成是“偶尔的价值形态”,而将金银这类普遍地用作货币的商品,看成是“一般的价值形态”。

显而易见,偶尔的价值形态肯定成不了“一般等价物”,只有一般的价值形态,才能最终成为“一般等价物”的货币。

秉持历史和逻辑统一的方法论,马克思的货币定义,自然终结在金银金属商品上面——因为金银的物理属性,契合了“一般等价物”或说货币的本质要求,如便于交易、易分割、可长久保存等,这是贝壳、牲畜等无法比拟的。

马克思界定了货币的五种功能,即价值尺度、流通手段、支付手段、贮藏货币和世界货币。价值尺度是货币的基本标准功能,是货币就应当可以用于定价、记账、核算等。流通手段和支付手段,前者指货币可以完成即时的商品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后者有个时间差,先交货后付钱,或是先交钱后收货;不过,在现代社会,这两种职能有合二为一的趋势。

贮藏货币很好理解,就是货币应当能够作为价值物保存起来。世界货币的功能,是讲货币不应当有国界的限定,它一定是世界范围内“可接受的”价值物。

理解古典经济学的商品货币理论,想想金银这种“特殊商品”,货币的职能就一一地清晰起来。换言之,金银是货币五种功能最为完整的,其本质有显在的外化表现。因此,由金银去理解人类社会的所有新型货币形态,可能是一种颇为有效的方法。

在现实社会经济中,货币的五种功能,大致可以简化为三种,即价值尺度、支付手段(包括流通手段和部分世界货币的支付功能)和贮藏货币(包括部分世界货币的贮藏价值功能)功能。

在这三种功能中,价值尺度是可以观念化的,即一件商品的价格,可以用货币的数字表示即可,不必非有等价的货币量放在商品的旁边;支付手段则是可以由货币的代表物来执行,如纸制代表物、记账数字等,只要它们有真实货币如金银的对等价值支撑,它们就能够完成支付。

我们现在用的支付宝、微信支付,也属于这样的代表物,我们称之为“第三方支付”;只有贮藏货币,必须是货真价实的真正价值物(金银),或储备资产(能够作为价值保存的各种经济物品),或权益(如国家税收等),它不能观念化,也不能由其他形态代表。

显而易见,贮藏货币功能是货币的“基础功能”,具有这种功能的货币,可以“衍生”出货币的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功能。后面两者的任何存在形态,显然就是“衍生”出来的货币形态了。

(二)货币功能论

这是现代经济学主流理论对货币的认知,认为,“货币就是货币的功能”,或者说,“凡是承担有货币功能的任何东西,就可以认为是货币”。这种认知消解掉了货币的具体存在方式,货币不再是确定性的“东西”,而是附着有特殊“货币功能”的任何存在物。下面是一个关于“货币(Money)”的英文定义。

Anything of value that serves as a (1) generally accepted medium of financial exchange;(2) legal tender for repayment of debt;(3) standard of value;(4) unit of accounting measure;and (5)means to save or store purchasing power.

译文:货币,就是具有以下五种功能的任何价值物:(1)交易中介;(2)债务偿还的法定工具;(3)价值尺度;(4)记账单位;(5)购买力存储或贮藏手段。

由这种定义可见,人类历史上作为货币使用过的所有的“东西”,不论是来自于大自然的物品,如贝壳、牲畜,或是来自于人类社会经济生活的“创造品”,如各种铸币、人民币、美元,都包括其中。和商品货币论相比,这种定义大大地扩展了货币的外延,而不是终结在“金银”等贵金属物品上面。许多的学者都用这种定义解释历史,认知现实。

这种定义留下的问题是,作为货币,是要同时具备这样五种功能,还是只要具备其中一种或多种功能?换句话说,如果某种“东西”只具有其中的一种功能,它算不算是货币?例如,微信支付,如果将目前支付数字后面的“元”,独立地看成是一个“微信支付单位”,微信支付就承担了“交易中介”功能,它是不是一种货币?事实上,“货币功能论”的定义,隐含了货币功能之上的两种货币分类。

第一种是五种功能齐全的“货币”,可称之为“全功能货币”。逻辑上讲,它非常接近“商品货币”的定义。一方面,货币的最后归属一定会落到“金银”等“特殊商品”之上,因为只有这样的“货币”,才能够承担全部货币功能;另一方面,货币的功能有两种实现途径:一是由货币本身来承担,如金银自身承担“贮藏货币”的功能;一是由货币的替代物来承担,如美元替代黄金来完成“交易中介”的功能。在这里,“货币功能论”自然而然地就会分列开来货币的“基础功能”和“衍生功能”,由此也区分开“基础货币形态”和“衍生货币形态”。

第二种是只有一种(或两种)功能的“货币”,可称之为“部分功能货币”。显而易见,这种“货币”会由于承担的功能不同,表现出重大甚至于根本性的不同来。

如作为单一“交易中介”的微信支付类“第三方支付”,数字支付工具等,它们并不能够承担货币的“价值贮藏”功能,它们当然不能和黄金、白银,甚至于国家主权货币相提并论。而且,从货币功能的内部结构来看,这些“货币”的“单一功能”还需要货币的其他“基础功能”作为前提。支付可以是一纸承诺(纸币)、一个数字(银行存款)、一种电子代码的转移,但它们的背后,必须是有“真实价值”的“基础货币形态”支撑,才能够成为“货币”的。因此,在认知这类“货币”时,必须格外地小心。

在现实社会经济中,人们很少会去区分“全功能货币”和“部分功能货币”,更不会去深层地理解“部分功能货币”与货币其他功能之间的关系,特别是“货币价值”基础的问题。只要某种东西承担了货币的一种功能,人们通常就会将其称之为“货币”,并习惯性地将其看成是“全功能货币”。在这一点上来说,理论定义和常识是有距离的。

有些遗憾的是,“货币功能论”的定义,并没有在理论上,明确地区分开来“全功能货币”和“部分功能货币”,以至于货币理论界和金融业界在这个问题上,时常出现和常识一样的误解。

(三)货币担保论。这是关于货币本质一种较晚、较少也较为新颖的认知。它可以简单地表述为,“货币是固定地充当一般等价物的担保品或承诺品”。由于“担保”或“承诺”的出现,货币更多地关联到了一种特殊的经济关系。凡是能够作为“一般等价物”被接受的“担保”或“承诺”的东西,就是货币,“担保”或“承诺”的当事双方时隐时现。

应当说,这种认知对于历史上出现过的贝壳、牲畜和黄金等“商品货币”,以及现代社会的国家主权货币(纸币等)、银行存款、数字货币等,都有较强的解释力。

从“担保”或“承诺”视角看,“商品货币”和现代社会的国家主权货币等,它们的共同之处,都对外“担保”或“承诺”,凡持有这些东西,就是持有确定的经济价值,可以换取到价值对等的其他东西;它们的不同之处在于,“商品货币”是以自身实实在在的物质存在价值,表达了这种“担保”或“承诺”,国家主权货币等则以纸的记录等来表达这种“担保”或“承诺”——简言之,前者用价值实体说话,后者以文字(口头)说话。

当你持有一盎司黄金时,黄金就以自己的实体和重量就表达了对价值的“担保”或“承诺”,你和他人都会乐意持有黄金;当你持有美元时,美元的发行者就通过书写在美元上的记录,表达了价值“担保”或“承诺”,你和他人也都会乐意持有美元,如果你相信美元发行者的话。从这种货币定义来看,黄金和美元本质上是相同的,因此它们都“担保”或“承诺”了经济价值;不同的只是表达形式,一是实物商品,一是纸本契约。

然而,正是这种“形式”的区别,两者有着内在规定上的巨大区别。这种区别,不只是揭示了“货币担保论”解释的某种不足,更是开启了可以推演出来的“货币”新认知。

实物“担保”或“承诺”与文字(口头)“担保”或“承诺”的最大不同,在于前者就是价值本身,而后者只是价值的中介;持有前者就是持有价值本身,持有后者只是持有价值的凭证,在这个凭证之后,还必须有相应的价值实体支撑。如果我们将“黄金”看成是所有价值实体的代表,而美元是所有价值凭证的代表,那么,黄金类的“货币”,就是美元类的“货币”的价值基础。从另一个角度看,美元也就不过是黄金类“货币”的“担保”或“承诺”凭证而已。

历史来看,金本位时代,美元就是作为黄金的代表凭证出现的,国人称美元为“美金”,正是因为美元直接与黄金挂钩的结果;金本位之后直到今天的世界,黄金仍然是美元的支撑物之一,尽管现在支撑美元价值的,有了更为广泛的价值扩展,包括了美国国家的经济价值总量、储备资产价值和各种权益总量等内容。

因此,从这种货币定义,我们也看到了一个坚硬的观点,作为“担保品”或“承诺品”的货币,是有“价值货币”和“凭证货币”区分的,前者是后者的基础。


我对货币的理解

对于人类的思想成果,我的基本信念是,不应当简单地用“谁对谁错”来进行判断,而应当看到“各有千秋”,努力去发现它们对自然、社会和人自身理解及解释的独到之处,从综合各自之长中,得到更为全面的、接近真理的理解来。

我对货币的理解,同样基于这样的信念。我偏向于“商品货币论”对货币本质的揭示,从“货币功能论”中获取不同货币功能之间的结构关联,“货币担保论”则直接地展示出了货币形成的人与人之间的特殊关系,使我可以从社会关系层面去拓展和加深对货币的理解。

当将这三种不同的定义结合起来分析时,我发现,从逻辑上看,它们既有内在的“共性”,又有各自的特点。正是这种“共性”和特点,一方面,部分地消解了理论家们对自己定义“正确”的绝对认同,以及对他人理论的排斥;另一方面,有助于我们透彻地认知现实纷繁复杂的货币形态及其运行。

(一)先看“商品货币论”

它在定义货币的本质是“特殊商品”,最后必然落在金银类商品之上时,货币必须有真实经济价值的规定就明确了。“商品货币论”的最大贡献,就是它将货币之所以为货币的根本原因,或者说最底层的经济价值基础,揭示了出来。

有些遗憾的是,货币必须有真实的经济价值,在这里唯一地固定在金银类商品上,排除了其他经济价值物成为货币的可能,也就对现代社会经济生活中出现的“非金银类”货币形态有了解释的困难。

从货币的三种主要功能(价值尺度、支付手段和贮藏货币)来看,如果说,金银类“商品货币”既承担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的功能,又承担贮藏货币的功能,那么,货币“天然”地只有金银类商品,便无可争议;如果说,货币的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功能可以由金银类“商品货币”之外的代表品(如纸币、银行账户数字等)来承担,金银类商品只扮演贮藏货币的角色,这时,货币的功能就分离开来,金银之外的其他货币形态出现,再认定金银类货币的唯一性,显然说不通。这需要新的认知。

从逻辑上讲,那些承担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功能的“商品货币”代表品,既然金银的经济价值可以由它们来代表,其他类型“物品”的经济价值同样可以由它们来代表。因为金银“商品货币”也好,其他类型的经济价值物也罢,它们在“经济价值”上是一致的。这样一来,承担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功能的代表品的经济价值基础,就由唯一的金银类“商品货币”,扩展到广泛的经济价值物上来了。

现实给予了这种逻辑完全的证实,现代经济社会的货币形态和运行格局正是如此——承担货币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功能的,不是法定的纸币或通货单位,就是银行账户数字,或其他电子代码,它们本身都不具有真实的经济价值,都只是经济价值的代表品;支撑它们的经济价值,来源是广泛的,即是这些“货币”发行者能够依托的各种经济价值,如一个国家的经济总量、自然资源、税收等,也包括金银类“商品货币”的价值等等。

由此来看,货币有两种现实的形态。一种是基础的、本原的形态,即金银类“商品货币”,或是可以用来支撑“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功能的经济价值物,它们不是实物价值体,就是随时可以转换为实物价值体的东西;一种是“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功能的“代表品”形态,它们可以是任何便利形式的存在,本身不具有任何的经济价值,如现代纸币、银行账户数字、电子(数字)支付工具等。从后者来看,它们既可以由金银类“商品货币”的经济价值衍生出来,也可以由其他的经济价值物衍生出来。在这里,金银类“商品货币”和其他经济价值物,承担了货币的“价值基础功能”或说“贮藏价值功能”,可以表达为“基础货币形态”;现代纸币等“代表品”则承担了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的“衍生功能”或说“表现功能”,可以表达为“衍生货币形态”。

一个具有重大认知意义的结论出现。所谓货币,就是有内在经济价值规定和丰富外在表现形态的“双重存在物”。

认知货币,必须将这两个方面紧密地结合起来看,讲它的内在经济价值,必须结合它的表现形态;同样,讲它的表现形态,必须结合它的内在经济价值。否则,我们就会出现认知上的重大的偏差。换句话说,我们不能也不应将其中的任何一个方面,看成是货币的完全形态,只能认为是货币部分功能的承担——仅作为“基础货币形态”的金银不是完全的货币形态,其它的经济价值物也不是;作为支付手段的“衍生货币形态”纸币不是,银行信用卡不是,电子(数字)支付工具更不是。这种看起来与常识不一致的理解,恰恰是对货币最全面、最深刻的认知。

(二)次看“货币功能论”

颇具意味的在于,“货币功能论”给予了上面这种认知另一个视角的有力支持。

当我们面前的货币只是货币功能的集合时,“全功能货币”和“部分功能货币”的分类就自然而然地形成。这不是一种纯粹理论的分类,人类社会的货币发展历史曾经清晰地展示过这样的存在。

从历史来看,金银类“商品货币”真实地作为“全功能货币”使用过,如我国“银本位”时代,标价用白银,交易用白银,价值贮藏还是用白银。而且,在那个时代里,“部分功能货币”也是存在的,只是没有那么普遍而已,我们从影视作品中经常听到的“银票”,就是作为支付手段的“部分功能货币”,它们并不承担,也承担不了价值尺度和贮藏货币的功能。

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市场交易范围、规模、品种的扩大,“全功能货币”越来越难以有效便利地完成所有的货币功能,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的功能便开始从金银类“商品货币”中分离出来。社会科技的进步,为这种分离提供了同步的支持,如印刷技术、通讯技术和电子技术的出现等等;银行业的产生和发展,则使得这种分离有了社会金融机构的信用保证和组织运作。一切都水到渠成。

由于“价值尺度”可以观念地表达,人类社会就以最为简单、实用、便于计算的数字单位,如十进制的“元、角、分”代替了金银类货币重量计量(盎司等)来标价;“支付手段”的功能则以更为轻便、成本低下的替代物,如纸币、银行账户数字、电子(数字)支付工具等,来承担了。这是货币史上的一次飞跃,“货币功能论”中的“货币”出现了内部结构上的巨大变化。当然,也创造了令人迷惑的货币表象。

第一,承担价值尺度、支付手段的“部分功能货币”,在社会经济生活中唱主角。它们似乎成了货币的核心。在市场经济中,所有的交易品都要标价,所有交易的完成都要支付,这种人类日常化的生活内容,当然地将货币这些功能和承担这些功能的东西“核心化”了。理论和常识最大的不同,在于理论必须揭示常识之下的真实关系,或与常识契合,或与常识相悖,而不是迎合常识。在这里,我们可以称承担价值尺度或支付手段的东西为“货币”,如纸币、银行账户数字、电子(数字)支付工具等,但它们只是货币的“表现核心”,并不是货币的“价值核心”。

第二,“全功能货币”开始退化,慢慢地向“部分功能货币”靠拢。历史上的“全功能货币”主要是金银类“商品货币”。随着“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功能的分离,金银类“商品货币”的功能正在发生巨变,它们更多地承担“贮藏货币”的功能,其他功能则在萎缩。这一变化,清晰了一个重大的货币功能之间的关系,即“贮藏货币”和“价值尺度、支付手段”之间,前者为基础,后者为衍生的关系。也就是说,“全功能货币”本来就有“贮藏货币”为本,“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为末的内在关系,功能的分离则将这一内在关系,显现到外部来了。再换句话说,货币的“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功能,是货币真实的经济价值基础里长出来的枝叶,货币的核心是“经济价值”,而不是它的外在表现;但它们缺谁都不行,功能分离格局下,两者共同才构成完整的“货币系统”。

第三,“全功能货币”演化成为单一的“贮藏货币”后,内在“经济价值”的基础性凸显出来,它自身的特殊形态失去了唯一性。当金银类“商品货币”更多甚至于仅仅具有“贮藏货币”功能时,对于“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功能而言,重要的便是金银类商品的内在“经济价值”,而不是金银特殊的商品形态。潜台词就是,其他类型的非金银类的“经济价值”,同样能够支撑“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的功能。这也就是我们看到的现实,当今世界上标价、支付的“货币”,如人民币、美元等,它们的经济价值基础,是多元的,不只是承担“贮藏货币”功能的金银类“全功能货币”,还有发行国既有的和潜在的可支配经济价值总量,包括各种经济价值物,如各种储备资产、经济权益等等。

由上分析可知,人类社会经历了货币功能的演化过程。时至今日,“全功能货币”正在分离,向多种“部分功能货币”演进。

目前来看,货币的功能正在分别由不同的“东西”来承担——“贮藏货币”功能,由“发行者”可支配的“经济价值”承担,其中也包括金银类商品;价值尺度、支付手段,则更多地由现代纸币、银行账户数字、电子(数字)支付工具等承担。

鉴于此,集所有功能于一身的“全功能货币”,如黄金,就在转变为功能分担的多种货币形态的“集合体”。也就是说,货币是“某种单一物品”的历史,正在走向了货币是“一个多形态结合”的系统——理解历史的货币,只用看黄金类的商品之物就可以了;理解现代的货币,就必须看一个分散功能“货币”构造的体系。

正因为如此,这个货币体系的内在关系就十分地重要了。“贮藏货币”功能与“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功能之间,前者是“经济价值”基础,后者是衍生形态的关系,自然而然地明晰起来。

这一点,“货币功能论”与“商品货币论”关于货币的认知,异曲同工。两者都或明或隐地看到了货币的“经济价值基础”和“外在表现形态”两相分离的存在,以及它们居于一个体系之中不可分割的紧密关系。

不同的在于,“货币功能论”,将货币的“经济价值基础”扩展开来,不只是限于金银类商品货币。如果说,“货币商品论”解决了货币的“经济价值基础”问题,“货币功能论”则完成了“经济价值基础”的多元化的进程。在这一点上,“货币功能论”具有更为强大的解释力。

(三)再看“货币担保论”

“担保”或“承诺”被用来定义货币,我们所看到的,就不再是货币物的形态,也不再是货币功能的展现,而是“担保和被担保”、“承诺和接受承诺”的社会关系。即便如此,“货币担保论”也运用了“二分法”,将担保或承诺分为“实物的”和“文字(口头)的”两种实现方式,相应地有了“价值货币”和“凭证货币”两种货币形态。

“价值货币”和“凭证货币”,大体对应于“商品货币论”中的“基础货币形态”和“衍生货币形态”,以及“货币功能论”中的“贮藏货币”和“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功能货币”。

而且,“价值货币”和“凭证货币”之间的关系,也与另外两种定义中的两类“货币”之间的关系相仿,一个为基础、为支撑、为本,一个为衍生、为表现、为末。可见,不论何种货币的定义,万变不离其“宗”。这就是我们所谓的“共性”发现。

那么,“货币担保论”又有何值得推崇的对货币认知的特别贡献呢?

人类社会担保或承诺的历史悠久。历史的事实告诉我们,担保或承诺的起点,是“实物的”而非“文字(口头)的”。这是因为,历史越回往过去,市场越不发达,交易活动越少,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关系就越羸弱,通常只有“实物的”担保或承诺,才能够实现经济的交往。

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市场的扩大,交易的频繁,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关系日益深化和稳固,担保或承诺就越来越多地采用“文字(口头)的”方式了。毕竟,担保或承诺,只是经济交往中的“桥梁”而不是交往本身,“实物的”方式既不经济,也不便利——想想看,你是搬个沉重的实物回家当担保品好,还是拿一纸文字的承诺更好呢?

由此来看货币形态,担保品或承诺品越来越“文字(口头)”化,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历史过程,现代社会人们更愿意保有“凭证货币”而不是“价值货币”,如更愿意持有纸币或银行账户数字,而不是金银或其他的实物价值品,“货币担保论”给予了有力的解释。这是特别的贡献之一。

既然作为“担保品”或“承诺品”的货币体现的是一种社会关系,一种经济交往的价值保证,那么,发出这种“担保”或“承诺”的主体是谁,就格外重要。也就是说,谁的价值保证履责范围更广、质量更优,谁的价值保证历史履责更好,一句话,谁的价值保证信誉更高,谁就能赢得社会的认可,由其发出的“担保”或“承诺”,就能够普遍、长久地被接受,也就能够成为货币的“发行人”。

在现代经济社会里,个人、公司、银行和主权国家,都可以发出“文字(口头)”的“担保”或“承诺”,如个人的借据、公司的债券、银行的票据,和主权国家的纸币,为什么主权国家大多成为了货币的“发行人”,就在于主权国家的信誉,是当下民族国家存在的世界里最高的信誉,它发出的“担保”或“承诺”是最强大和最为可靠的。这是“货币担保论”的特别贡献之二。

然而,不可忘记的是,即便是主权国家发行的货币,它也是需要经济价值基础支撑的。从“货币担保论”来看,也就是“实物的”担保或承诺,是“文字(口头)的”担保或承诺的基础——没有前者,后者完全不可能为人们所接受。如果你手中的美元,不能到美国购买物品、偿还债务和投资置业,也就是美元没有了美国实实在在的“经济价值基础”,美元就是废纸一张,你根本不会接受它。

为什么国际社会出现争端,世界局势动荡不安以及经济起伏不定之时,人们就会选择保有黄金而抛售主权国家的货币?那是因为担心主权国家货币的价值保证无法履行而不得已的选择。为什么一些主权国家的货币会因为“恶性通货膨胀”而崩溃?那是因为这种货币已经完全没有了“经济价值基础”。

如果我们可以将“实物的”经济价值体做“人格化”的处理,显而易见,“实物的”担保或承诺,是基础的、最高的、最后的保证,超越一切“文字(口头)的”担保或承诺。这一点,让我们再次回到了货币“经济价值基础”的根子上。

(四)关于货币的定义

综合上面的论述,在这里,我尝试给出的货币(Money)定义是:

1、货币是固定地充当一般等价物的经济价值品,它包括金银类特殊商品、储备资产支撑的任何价值代表品、经济权益支撑的任何价值代表品等;

2、货币的主要功能包括价值尺度、支付手段和价值贮藏三个方面,其中价值贮藏是基础功能,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是衍生功能;

3、货币的功能可以由一种形态或多种形态来承担,但价值贮藏功能只能由具备真实经济价值的物品来承担;

4、货币是它全部功能的“集合”——当货币的全部功能由一种形态来承担时,货币就是集全部功能为一身的“物品”,如黄金;当货币的功能由多种形态承担时,货币就是集多种“东西”于一体“货币体系”;

5、货币体现了一种特殊的经济价值担保或承诺关系,这种担保或承诺的力量,根基于真实的经济价值物,经济价值物越厚实强大,担保或承诺就越牢固可靠。

在这个定义里,货币的本质、功能和由它形成的经济关系,都有了明确的表述。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货币的“价值贮藏”基础功能(即贮藏货币)和由此衍生的“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功能之间的关系。明白了这种关系,就掌握了认知货币现象的一把主钥匙。


货币的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功能

认清了货币的本质或内在规定后,需要讨论就是货币的各种功能和表现形态了。在货币的三种主要功能中,“价值贮藏”或“贮藏货币”的功能,涉及到的核心问题是,究竟什么东西才能够作为这种功能的承担者?这个问题,在货币本质的讨论中,我们已经给出了较为明晰的回答,即必须是有实在“经济价值”的东西,包括“金银类特殊商品、储备资产、经济权益”等等。

考虑到本文研究的重点需要,在此不打算单独详细讨论这种货币功能,而是集中精力讨论“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功能,进而讨论相关的现实货币形态。

(一)关于价值尺度的功能

这一功能通俗讲,就是标价。它看起来很简单,通常只需“观念上”用数字和货币单位标示交易品价格,实则这一功能相当重要,而且非常特殊。当某种“货币”承担有价值尺度的功能时,它就成了一种衡量万物的标准。它涉及两个方面的主要问题:一是它所标明的交易物品的价格及其变化问题;另一是货币自身的价值表现和变化问题,也就是所谓的货币价值稳定不稳定的问题。

由此而来,什么样的货币形态来承担价值尺度的功能,就显得格外地重要了。由史而今,承担这种功能的货币形态主要有两种。一种是金银类“商品货币”,它们以自身实实在在的“经济价值”,直截了当地标明交易品的价格,我国古代的“秦半两”、“汉五铢”等金属货币属于这种类型,它们以其金属重量单位,标明市场交易品的价格;一种是“经济价值”的代表品,它们从“经济价值”的基础上衍生出来,但又有自身的独立存在形态,如人民币、美元等现代纸币,它们以人为设定的单位标明交易品的价格。

鉴于金银类“商品货币”是用实实在在的“经济价值”标价,标明的价格显然是“实际价值”。

如2盎司重量的黄金标明1部电脑的价格(2盎司黄金=1部电脑),表明这部电脑与2盎司黄金是真实的“等价关系”,电脑值得用2盎司的“经济价值”去购买;如果哪天变成了1盎司黄金标明这部电脑的价格(1盎司黄金=1部电脑),说明这部电脑的“实际价值”下降了,它只值1盎司了。

在这个标价的变化中,黄金自身内在的“经济价值”并没有变化,变化的是电脑的“经济价值”。也就是说,黄金作为货币的价值,是稳定的。

作为“经济价值”代表品的货币形态,它们标价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如1000美元标明1部电脑的价格(1000美元=1部电脑),这里的“等价关系”是清楚的,但美元自身并不是真实的“经济价值”,它只是代表品(譬如说,1000美元代表2盎司的黄金,1美元=0.002盎司黄金),这里标明的价格,只是“代表价值”或“名义价值”;如果哪天变成了2000美元标明这部电脑的价格(2000美元=1部电脑),这并不能够说这部电脑的“实际价值”下降了,也可能是美元代表的“经济价值”发生了变化(譬如说,2000美元代表2盎司的黄金,这时,1美元=0.001盎司黄金),这部电脑的“实际价值”与前一种情况完全相同。这就出现了所谓的“名义价值”的概念。

很显然,这种货币形态代表的“实际价值”是容易变化的,稳定性弱。

可见,不同的货币形态在承担“价值尺度”的标价功能时,存在重大差别。金银类“商品货币”标出的是“实际价值”,而“经济价值”代表品标出的是“名义价值”。

这样一来,“实际价值”和“名义价值”之间自然而然就开启了一种特殊的关系。以“实际价值”为标准,凡是代表品货币的“名义价值”就会围绕“实际价值”标准上下波动,形成了货币运行中的丰富景观。

现代经济社会里主要的货币形态是主权国家货币,它们都是“经济价值”的代表品,它们标出的交易品的价格,都是“名义价值”。

早期这些货币的发行依托黄金,受到黄金自然产量限制,有些国家纸币有着完全代表黄金“实际价值”的历史,如美国金本位时代的美元,货币价值稳定;当黄金的“经济价值”不再是支撑主权国家货币的唯一价值物后,主权国家货币发行就没有自然的限定了,而支持这些货币发行的其他“经济价值”又不是一个简单、透明和易于计算的数量,主权国家货币发行的“自由度”便大大提高,货币的“名义价值”和“实际价值”之间的距离由此拉开。

看历史,与主权国家突破黄金边界来发行货币相伴随的,就是大量的“通货膨胀”和货币体系崩溃;当然也有一些经济学家们称之为“通货紧缩”的时候,这大致相当于主权国家货币的“名义价值”相比以前,代表了更多的“实际价值”而已。

这里的结论是,不同的货币形态在执行“价值尺度”功能时,会有不同的表现,必须高度关注它们的“名义价值”和“实际价值”及其两者之间的关系。由于现代经济社会的货币形态标明的交易品的价格,都是“名义价值”,货币自身价值的稳定不稳定问题就突显出来。特别是,当新的货币形态出现时,如果承担“价值尺度”的功能,它自身的价值稳定与否,必然会成为这种货币能否成功的一个关键——价值波动频繁、波动幅度大而且波动持续期较长的“货币”,几乎没有什么生命力。

(二)关于支付手段功能

支付手段功能,是货币最为外显的功能。从古到今,货币将支付活动的表现演绎到了极致。事实上,在一定意义上讲,也只有具备支付手段功能的“东西”,才能称之为货币。此外,从货币发展史来看,这种功能很早就从货币的“基础价值”功能中分离了出来,由独立的货币形态承担。

如我国宋朝,就出现了纸币最早的形态“交子”,从目前掌握的资料来看,它仅仅行使货币的支付手段功能。这给当时商品流通和市场经济的发展,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不论逻辑上还是实际运行上,当“货币”作为支付手段来使用时,它的前提是标价,也就是先执行“价值尺度”的功能,由此产生了两种不同的货币形态。一种是仅仅承担支付手段功能的形态,如我们现在的支付宝、微信支付等,只负责完成支付,标价是人民币那种货币形态的事情,我们称之为“单一功能货币”;另一种是既承担支付手段功能,又行使“价值尺度”来标价的形态,如人民币、美元等,它们先完成标价,后进行支付,我们称之为“双重功能货币”。这样两种不同的支付货币形态,为我们打开了深刻认知货币的又一道门。

“单一功能”的支付货币,由于不承担“价值尺度”的功能,因此,它不必操心自身的价值稳定不稳定问题,也没有什么“实际价值”和“名义价值”之忧,它们只是为其他货币已经标价的交易品,做完支付这最后一道工序;“双重功能”的支付货币,就大为不同,它既要解决好自身的价值稳定或相对稳定问题,从而能够很好地行使“价值尺度”功能,又要“善始善终”地完成支付功能。在这里,有一个潜在的重要推论清楚地显现出来。

当人们想创造一种新的支付货币时,存在有“单一功能”和“双重功能”的两种选择。

如果选择“单一功能”,那么,这种支付货币就将以现有的货币体系为基础,在既已存在的货币形态标价之后,专门地完成支付;如果选择“双重功能”,那么,这种支付货币就需要构建较为完整的新货币体系,需要找到、建立或连通真实的“经济价值基础”,得到货币的“价值贮藏”功能,进而支撑起“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功能。

货币的支付总是涉及到交易的双方,由于支付有时会出现时滞,并不总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即时出清,与货币支付手段功能紧密相连的“支付中介组织”应运而生,其中商业银行是最典型的“中介组织”。在更加有效、顺畅和便利地完成更大范围、更高质量的各种支付中,“中介组织”日积月累地就成了“支付中心”,累积起了支付各方大量的基本信息和支付内容,掌握并可汇集出某些支付的规律,还可一定程度地调节人们的支付行为。一言以蔽之,“支付中心”在很大的程度上,也可以认为是有关支付的“管控中心”。

就这样,我们有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支付方式。一种就是这种支付“中介组织”存在的支付方式,可以称之为“间接支付”;一种是没有“中介组织”存在的支付方式,可以称之为“直接支付”。

毫无疑问,“间接支付”会在“中介组织”留下支付的各种信息痕迹,而“直接支付”通常随着支付的完成,一切信息都消失在时空中。这也就是为什么世界上大量的“非正常交易”,一般都不通过“中介组织”完成支付的原因。

那么,这两种支付方式有好坏之分吗?人类社会究竟需要哪种支付方式?人类社会会不会最后终结在某种支付方式,还是两种支付方式都有存在的合理性,从而将长期共存?

(三)关于“标价”和“支付”两种功能的小结

总起来看,认知货币的价值尺度功能,核心是要明了不同的货币形态行使这种功能时,“实际价值”和“名义价值”的标价体现出来的重大差别,其中“名义价值”标价是当今世界的主流,它隐含了货币价值波动的特性和现实性,必须高度重视。

在支付手段功能方面,存在两个重点:一是“单一功能”和“双重功能”支付货币的重大区别,这种区别涉及到需不需要重构新的货币体系的重大选择;另一是支付“中介组织”的存在,带来了“间接支付”方式,它和相对应的“直接支付”方式一起,共同构造了支付方式的选择空间,当然也留给了我们大量的问题,特别是诸多眼下需要解决的重大支付问题和相关的社会问题。


现实的各种货币形态分析

现在详细讨论一下现实的各种货币形态。基于货币的定义,根据当今世界实际使用和正在出现的具有货币功能的“东西”,我们看到有五种货币形态,即金银类商品货币形态,如黄金;主权国家货币形态,如人民币、美元;银行账户数字形态,如各种存款;电子(数字)支付工具,如支付宝、微信支付;电子(数字)货币,如脸书(Facebook)拟推出的Libra类货币。

我们分别从这些货币形态的“经济价值”基础,承担的不同货币功能,以及它们在运行中与货币中介组织的关系三个方面来分析。

(一)货币的经济价值基础

货币的本质规定表明,凡货币都必须有“经济价值”支撑。那么,支撑这五种货币形态的“经济价值”是怎样的情形呢?

1、金银类商品货币形态。它们自身是实物商品,有内在的经济价值。以黄金为例,黄金作为货币,是不再需要黄金之外的其他“经济价值”支撑的。有意思的是,黄金作为货币,是有自身商品排斥性的,即作为货币后,就完全地成为了“经济价值”的化身,不再作为普通商品出现。这一点,使得黄金作为其它货币形态的“经济价值”支撑,成为可能。

现在各国中央银行储备黄金,就是作为“经济价值”贮藏的。

2、主权国家货币形态。人民币、美元等主权国家货币的有形形态,通常有纸币和硬币两种。如果忽略不计它们的纸张和铸造成本,这两种形态自身是都没有经济价值的。

由于这种货币是“国家”(由一届一届政府代理)发行的,支撑这种货币形态的“经济价值”,就是一个国家可以支配的各种有价值的商品、资产、权益等等;或者说,是一个国家的综合经济实力;再或者说,是一个国家历史累积的经济总量,加上新增的经济总量等等。在当下来看,显然包括黄金类商品的“经济价值”在内。

不论何种说法,归结为一点,主权国家货币之所以能够被人们所接受,在于持有它,你就可以换取到发行它的国家相应的经济物品或商品,也就是说,主权国家货币是代表着国家手里的“经济价值”的。

从现实来看,由于主权国家可以支配的“经济价值”是一个时空边界难以简单划定和计算的数量,涉及到历史的、现实的既存因素和潜在因素,因此,这种货币的发行,一方面,它所依据国家的“经济价值”基础是较为笼统的,数量边界难以精确;另一方面,这也预示了某些国家政府发行这种货币可能的盲目性和随意性。

这种货币形态所标示的“经济价值”,只能是“代表价值”或“名义价值”。历史来看,金本位时代,一些国家发行货币是精确地根据黄金数量来操作的,“经济价值”基础的数量边界明确;当金本位退下之后,货币的“经济价值”基础大大扩展,难以计量,主权国家货币发行中千奇百怪现象就出现了(经典的当然是通货膨胀和货币崩溃)。

对于主权国家货币,有两个概念必须澄清。一种是“国家信用货币”,认为这种货币以“国家信用”为基础,人们愿意接受它,是因为“国家”给予了背书;另一种是“法定货币”,认为这种货币依据“国家法律”发行,具有法律的强制性,人们必须接受它。

这两种概念在一定的范围内理解和使用,是没有问题的。然而,必须清楚的是,如果一种主权国家货币没有“经济价值”基础支撑,它就是一张废纸、一片金属,换取不到任何的经济物品,人们根本不会接受它。也就是说,“国家信用”究竟从何而来?法律的强制力又如何能够实现?当然只能从货币代表的“经济价值”基础上来。可见,从根本上讲,主权国家货币必须有“经济价值”基础支撑,或者说,必须内含“经济价值”。

3、银行账户数字。毫无疑问,这种货币形态本身没有“经济价值”。它得以存在的关键,就在于“银行”这个中介组织。以存款数字为例,这是人们到银行存放他种货币形态而形成的,现代社会主要就是存放主权国家货币。一旦主权国家货币进了银行,它就转化成了银行账户里的数字。

很容易看出,由主权国家货币转化而来的银行存款数字,是完整的对于主权国家货币的替代,数字后面的“单位”都照搬主权国家货币,如人民币的“元、角、分”等。银行账户的数字本身,没有价值,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实际价值”和“名义价值”之说。

或者说,这种货币形态的“经济价值”基础,与主权国家货币是相同的。只不过,从形式上看,它是从主权国家货币衍生出来的,它直接关联主权国家货币,而不是主权国家货币背后的“经济价值”基础。

这种货币形态的最大特点或贡献,就是银行中介组织的出现,使得货币在行使相应的功能,也就是行使“支付手段”的功能(后面还会谈到)时,更加安全、更加可靠、更加专业和更有效率;和主权国家货币的具体形式(如纸币)相比,能够满足更大范围、更大规模、更多类型和更低成本的支付活动。

4、电子(数字)支付工具。这类支付工具的典型形态,就是支付宝、微信支付等这些年兴起的“第三方支付”。它们大多是通过转移银行账户数字,间接地从主权国家货币衍生而来的。从“经济价值”基础的角度来看,它们与银行账户数字完全一样,本身没有价值,由主权国家货币赋予价值,当然没有“实际价值”和“名义价值”之说;它们也无须有自己的计量标准和进制规则,照搬主权国家货币的“元、角、分”等单位即可。一句话,它们完整地承接主权国家货币去完成支付手段的功能。

它们和银行账户数字的最大不同,是它们的特殊形式,即是电子的,或电子代码或数字的存在,因而能够成为现代高度发达的信息科技服务和创新的对象,能够适应互联网技术、无线移动技术、大数据及其存储技术、人工智能技术等的广泛运用,也就能够更加便利和成本更为低下。目前看,它们主要由科技公司在运作。

5、电子(数字)货币。这是已经出现雏形,并必定将出现的新的货币形态,Libra应当是其中的一种。和电子(数字)支付工具一样,这种货币形态自身不可能有“经济价值”,它只是一种电子代码或数字,是能够更好地行使货币功能的技术形式;和电子(数字)支付工具不同的在于,它不是直接从主权国家货币形态里衍生出来的,而是要构建一个新的“经济价值”基础,在这个基础上,衍生出货币的相应功能来。

如此一来,这种电子(数字)货币就必定有“实际价值”和“名义价值”之分,这也就是预示了这种货币形态自身代表价值的波动性;同时,这种货币也不会沿用任何主权国家货币的单位,而是需要创造出某种新的货币单位来,如“一个Libra”用某个专门的“单位”表达,并确定它的进制和加减、分割规则;同时,这种货币“代表着”或说“内含着”经济价值,它会与主权国家货币或其他含有“经济价值”的货币,如金银类商品货币,存在“经济价值”的通约性和可比性,产生如同当下“汇率”一样的货币价格关系。这是一种新型的货币形态。

为便于理解和对比分析,我们将五种现实货币形态的“经济价值”基础及相关特点,汇总列示在下面的表一之中。

表一:各种货币形态的价值基础和波动特性

(二)承担不同功能的货币

货币的功能是货币的核心,抽象掉货币的表现形式,其实也只有“功能”存在。既如此,一种货币形态承担的功能多少,就成为了决定这种货币形态特性的关键,也是我们深刻理解既已存在的货币形态,和预测可能出现的新形态的“牛鼻子”。

1、金银类商品货币形态。以黄金为例。历史上的黄金是作为“全功能货币”出现的,它执行所有的“价值贮藏、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货币功能。从当下来看,黄金的“全功能”地位正在弱化。

一方面,它的“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功能,被主权国家货币和其它新型货币形态所替代;另一方面,它的“价值贮藏”的功能,似乎也不那么强大和突出。应当说,这既是历史的基本事实和眼前的现实,但也存在理解上一定的偏差。

在当今世界里,我们基本上看不到黄金还承担“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功能的情形。主权国家货币用作“价值尺度”来“标价”早已是常态,“支付”功能则除了主权国家货币外,还有一些新型的货币形态承担。

因此,黄金的确不再活跃在“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功能的舞台之上。而且,主权国家货币的发行,以美国为代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就已脱离了黄金的“经济价值”基础,黄金的“价值贮藏”功能是否还存在,甚至于黄金还具备不具备货币属性,一度成为货币理论讨论的重大题目。

虽然理论观点不统一,在普通民众的心目中,称黄金为货币,显然没有称人民币、美元为货币来得那么肯定,因为世界每天在市场交易中,看得到、听得到和用得到的,几乎只是人民币和美元等货币。黄金则一般是作为某种交易对象或“商品”来看待的,是否还是货币,至少存疑。

但是,也不难看到,黄金的三种货币功能并未丧失。“价值贮藏”功能不用讲,各国中央银行仍然储备黄金就是明证。

至于“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的功能,这个世界外交、军事、经济的冲突一出现,黄金就时不时地出来“标价”,并实质性地作为支付工具,完成经济交易;而且,当今世界上大量的“非正常交易”,仍然有黄金行使货币功能的诸多事例,反映这种现实的影视作品中,就经常有“金条”露面,黄金的货币属性由此暴露无遗。

在这些特殊的交易中和交易后,黄金显然是三种货币功能全套承受。因此,即便在当下多种货币形态行使不同货币功能的情况下,我们有足够的理由认为,黄金仍然是“全功能货币”。

世界总是“恰如其分”地赋予人类有益的认知启迪。正是因为黄金是“全功能货币”,在货币的认知中,这种存在有助于我们将黄金作为货币认知的起点,扩展对各种货币形态的深刻理解。

真的要感谢黄金类商品货币,弄清了它就弄清了货币的本质,也弄清了货币的功能。当货币形态发生变化,货币功能分离或聚合时,我们便不至少被纷繁复杂的表象弄得稀里糊涂,不知所措。

2、主权国家货币形态。在现实社会经济生活中,这种货币形态承担了“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两种功能。例如人民币和美元,它们可以给交易品“标价”,并完成商品从一方到另一方的转移交易。它们可以称为“双重功能货币”。

和“全功能货币”黄金相比,这种货币形态自身没有“经济价值”,缺少“价值贮藏”功能。

因为这一点,它们必须寻找或构建某种“经济价值”,来支撑“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功能,以形成一个完整无缺的“货币功能体系”。我们已经清楚,主权国家所有能够支配的“经济价值”,就是这种货币“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功能的支撑。

在这里,我们再次看到,货币的全部功能是“一个都不能少的”,如果不能由一种形态全部承担,就必须由多种形态共同承担,并且不同形态之间有着内在紧密的关系。

颇有意味的在于,当主权国家货币用于“标价”和“支付”这两种最具表现力的功能时,它们的“经济价值”基础就容易被误解。

特别是在运行正常的经济体系中,人们很容易将其看成是“全功能货币”,似乎它们自身就具有“经济价值”,加上主权国家货币“现金抵押”(用有“经济价值”的东西作为保证)类操作实践,人们将主权国家货币存到银行(将“经济价值”存储起来)的普遍行为,使得它们的功能更具迷惑性。因此,揭示并广泛地张扬主权国家货币的“双重功能”特性,是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3、银行账户数字。银行账户数字,最典型的是存款。存款人将某种货币形态“存入”银行,就形成了一个账户和相应的存款数额。我们知道,银行业务主要有两种,一是支付,二是信贷。

在银行里,支付就是从一个存款账户,转移确定的数字到另外一个存款账户,以完成相应的经济交易;而信贷的目的,也是提供给借款人足够的“支付工具”,去完成各种交易品的购入,而且,信贷会形成借款人的“存款”,将借款人转变为“存款人”。

在这个意义上,银行账户的数字,绝大多数是用来完成“支付”的。换言之,银行账户数字主要行使“支付手段”的功能,它是“单一功能的货币”。

现实的银行账户数字,都是以主权国家货币为内容和单位的,如人民币、美元等。也就是说,主权国家货币的“存款”,支撑了银行账户数字的“实质内容”。因此,银行账户数字货币形态,可以看成是主权国家货币行使“支付手段”的一种可以选择的方式;或者说,是主权国家货币衍生出来的“支付手段”功能。

这一方面说明银行账户数字自身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其价值和意义源自于主权国家货币;另一方面,说明主权国家货币具有赋予任何无价值和无意义的“东西”某种货币功能,进而形成某种“新型货币形态”的潜在可能,只要这种“东西”,能够比主权国家货币更为有效地承担一定的货币功能。

银行账户数字执行货币“支付手段”功能,其优势源自于它的组织特点和运行机理。银行是信用中介组织,它可以将范围广泛,完全不相识的交易者连通起来,作为“第三方”,通过提供“银行信用”的机理,来完成交易;同时,在一个国家之内,它完全不需要主权国家货币的实物(纸币或硬币),就可以通过数字在不同账户之间的转移,实现支付的目的。迄今为止,银行的支付业务,仍然是银行的主业,少说占有“半壁江山”。

4、电子(数字)支付工具。既然这种支付工具只是执行“支付手段”功能,它们就是所谓“单一功能货币”,从支付宝、微信支付等支付工具,就可以看出这类货币的功能特性。

和银行账户数字货币相同,它们是从主权国家货币衍生出来的,即完全由主权国家货币赋予“经济价值”,并提供计量标准和进制规则,如元、角、分等;和银行账户数字货币不同的,是它们的电子(数字)形式。这种异同前面都已谈到,不再赘述。

电子(数字)支付工具和银行账户数字货币功能的“同质”但不同形式,自然会引出一种明确的走向,这就是哪种形式对于执行“支付手段”功能效率更高、质量更好、安全更有保障、成本更为低下,哪种形式就将成为未来主流的支付方式。目前看,电子(数字)支付工具有着与信息科技进步同步的特征,它所表现出来的优势是非常明显的。

因此,仅仅从“支付”的角度来看,电子(数字)支付工具必将成为支付的主要形式。事实上,就是银行,目前也在努力将账户数字进行“电子(数字)化”革命,人类的支付世界将完全地属于电子(数字)支付工具,正在我们的社会一步一步地成为现实。

5、电子(数字)货币。电子(数字)支付工具往前走一步,增加“价值尺度”的功能,成为“双重功能货币”,就意味着一种新型的货币形态诞生,这就是电子(数字)货币。

由于承担了“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两种货币功能,既可以给所有的交易品“标价”,又可以完成支付去实现商品的交易,它所对标的另一种“双重功能货币”,就是主权国家货币。

所有主权国家货币的基本特征,抽去“主权国家”的限定,也都是电子(数字)货币的特征。恰恰是这一点,这类货币的出现,主权国家货币似乎遇见到“竞争者”,甚至是遇见了“取代者”。Libra只是露了下面,就引来街谈巷议,满城风雨,其根源就在这里。

理论上讲,功能的相同,那就看谁的功能更强大,谁就能够赢得生存。但是,切不可忘记的是,货币是一个整体,是“全部功能”的集合体,所有功能缺一不可。电子(数字)货币也好,主权国家货币也罢,它们都只是“部分功能”货币,它们功能的相同,并不意味着它们关联的“货币体系”所有功能都相同——主权国家货币的“经济价值”基础,即执行“价值贮藏”功能的部分,是主权国家所能够支配的所有“经济价值”;电子(数字)货币的“经济价值”基础是什么,虽然有了某种“储备资产”的设计,但还没有明确,也非常难以明确。

这里首要的问题是,在当今的世界上,会有更好的超过主权国家支配的“经济价值”之外更好的“储备资产”吗?举例问,美元是美国国家可支配的“经济价值”支撑的货币,某个公司或机构,能够找到或拥有某些“储备资产”从而超过美国国家支配的“经济价值”吗?

换言之,电子(数字)货币在“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功能上,依靠现代信息科技,必将表现出巨大的优势来,但在“经济价值”基础或说“价值贮藏”功能方面,难以和主权国家货币抗衡;从另一个角度看,主权国家货币同样可以走电子(数字)货币之路,运用现代信息科技,在主权国家“经济价值”的基础上,构建出“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功能强大的货币形态来。

在这里,我们可以推测出两种可能的走向:一是电子(数字)货币在建立强大的“储备资产”的前提下,成为世界主要的货币形态,世界统一的货币就将实现;一是主权国家货币在运用电子(数字)货币技术方面迅速到位,世界货币的格局大致如今,主权国家货币仍旧是主流,但其“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功能,特别是“支付手段”功能更为强大。

在主权国家存在的世界里,我们能够看到的,也就是第二种走向。不能想象,一家公司或一种中介机构,能够运用科技的手段,将全世界的最好的“储备资产”归拢成为电子(数字)货币的“经济基础”,进而发行出一种世界统一的货币来。

除非所有的主权国家“无私地”合作,放弃各自的“经济主权”,建立起这样的“储备资产”来,如各国将各自的黄金储备无偿地交给某个公司或中介作为超越主权国家的电子(数字)货币,否则,这种“电子(数字)货币”要么在某些弱于主权国家“经济价值”基础的“储备资产”上生长出来,成为一种一般的“国际货币”,要么就会退回到“电子(数字)支付工具”的形态上去,从既存的主权国家货币的“经济价值”基础上,衍生出“支付手段”的功能来,成为支付宝、微信支付群体中的新的一员。

表二列示了各种货币形态和功能之间的关系。

表二:各种货币形态和功能关系

(三)与中介组织的关系

所谓与中介组织的关系,是指不同的货币形态在运行中,也就是在行使各种功能中,需要不需要中介组织的存在;反过来讲,中介组织还需不需要在货币的运行中扮演某种角色,并由此掌握相关的情况。

这种货币形态和中介组织的关系,形成了一种货币的新分类,即“可追踪货币”(或“管控货币”)和“不可追踪货币”(或“自由货币”)。前者是指货币在完成某种功能时,中介组织参与其中,并能够获取和保有信息的情况;后者则是货币在完成某种功能时,没有中介组织参与,相关信息不为中介组织获取和保有的情况。这也就是现代信息科技语境下,所谓的“有中心”和“去中心”的情况。

这里的“中心”,就是中介组织。因此,“可追踪”也好,“管控”也罢,它们是从中介组织的角度来讲的,即是中介组织对货币运行过程的“可追踪”或“管控”,而不是技术角度的“可追踪”或“管控”。

这种中介组织的“可追踪”或“管控”,显然具有某种社会制度功能和意义。因为在货币的经济交易和经济价值保存等运行中,中介组织对于货币形态的“可追踪”或“管控”,自然而然地会体现出强烈的社会组织和制度属性,体现出组织和制度(如主权国家)的基本意志、社会价值和伦理偏好,从而拒绝那些对抗社会制度、危害社会安全和损害社会利益的经济交易发生和经济价值保有;

相反,如果没有这样的中介组织的“可追踪”或“管控”,任何货币形态则纯粹是完成其货币功能,实现经济交易和经济价值保存的工具,它彻底独立于组织和制度之外,完全没有经济交易和价值保存的社会和制度要求,因而有着潜在地成为社会邪恶事项“帮凶”的可能。

在此,我们得到一个重大的见解。在科技进步环境下,我们或许能够创造出某些“去中心”的货币形态,而且它们也能够实现技术上的“可追踪”或“可管控”,但那是就货币形态本身而言的,而不是就货币的使用者和使用行为而言的。

也就是说,技术上的“可追踪”是保证货币形态的真实、可靠,未被重复使用,但并不或并不能够“追踪”使用者和使用行为,相应地,也就“追踪”不了那些有害于制度和社会的货币形态运行,它与中介组织“追踪”或“管控”的社会功能是全然不同的。

这也就是比特币等“加密货币”至今未得到国际机构、主权国家和各类社会组织普遍认可的原因所在。

从理论上讲,同一种货币形态,很可能有时与中介组织相关,有时又没有关系。不过,从实际运行来看,货币形态的不同,自身就有了中介组织参与与否的潜在规定,这便于我们按照货币形态来进行讨论。

1、金银类商品货币。作为“全功能货币”,如黄金,它自己就可以完成全部功能,因而不需要和中介组织发生任何关系。

例如,有人用黄金计价并支付来完成商品交易,并不需要任何中介参与,交易双方可以直接进行。

交易结束后,获得黄金的一方,自己保留黄金就是“价值贮藏”。在这种情形中,交易数据是分散的,不会集中到某个中介组织手中;而且,也没有哪个中介组织可以追踪到这样的交易历史情况。

2、主权国家货币。现代主权国家货币,如人民币、美元等,都是“双重功能货币”,能够完成货币的“标价”和“支付”功能。仅就商品的交易而言,主权国家货币和黄金类似,可以自身的独立形态(纸币或硬币形式),标示商品的价格,最终完成商品的交易倒手。

显然,这也只需要交易双方在场即可,不需要中介组织的参与。因此,这种货币形态在交易中,其交易数据也是分散的,非集中性的,不可能为某个中介组织所记录、保留和再使用。如果人们将这种货币形态,存入银行来试图保存价值,这当然与中介组织发生了关系。

但要看到的是,这时,主权国家货币形态转换为了银行账户数字,另一种货币形态;银行中介组织所能够得到的,也只是存款者的存款信息,而追踪不了之前的交易情况,因此,可以肯定地讲,主权国家货币也是“无中介关联”的货币。

3、银行账户数字。这种货币形态就是依托中介组织而存在的,因此,它与中介组织有不可分割的关系。如存款数字,当这种数字进入到某个商品交易过程完成“支付”时,银行在其中的作用,就是不可或缺的。

这时的交易,不只是存款数字这种货币形态参与,银行中介组织也参与,因而交易的数据会在银行记录并保留下来,形成数据的历史集合,相应地形成交易数据可追踪的特点。在一定意义上讲,这时的银行中介,就是整个交易的中心,交易数据的中心和历史数据的追踪中心。银行账户数字的社会制度功能,就由这种中心的性质自然地衍生了出来。

4、电子(数字)支付工具。这种单一功能的货币形态,货币属性方面,显然都与银行账户数字相同,不同的只是电子(数字)的技术特性,如支付宝、微信支付等。

当它在商品交易之中行使“支付”功能时,它的“数字”背后是主权国家货币的影子(可以是人民币现金的“充值”而成,也可以连接银行账户数字而成),因此它只是主权国家货币衍生出来的货币功能而已。但它是依托电子(数字)技术而来,中介组织即科技公司搭建了交易的平台,并用“电子(数字)”工具替代了传统的“支付手段”,因而记录并保有了所有交易的信息,显然具有可追踪的特征。

这种货币形态的运行,使得科技公司成了交易的中心组织。与银行账户数字一样,因中心组织的存在,这种货币形态的社会制度功能是显而易见的。

5、电子(数字)货币。这是建立在新型技术基础上的货币形态,它和支付宝、微信支付不同的是,它的功能多了“价值尺度”一项,将自行对交易的商品进行“标价”,而不是直接从主权国家货币那里,照搬“元、角、分”来成为一个替代物。

这看似一个功能的增加并不多么显眼,但却是一项根本性的变化——它需要自己独立的“经济价值”基础,需要在这个基础之上独立地构建整个货币形态,也就是创造出一种全新的货币形态来,而不是从现有的货币形态里衍生出某种功能来。

更重要的在于,这种构建将依托新的技术(区块链),以“去中心化”的方式,不再需要有任何的中介组织活动其中,就可以由交易双方直接地运用新型的货币,“点对点”地来实现交易。尽管说,这种货币形态,也需要有某种组织,如科技公司或公司联合体来搭建平台,由于全新技术的运用,这里的组织不需要、也无法介入到货币的运行(交易)之中去,因而没有任何的中介组织可以独自集中地记录和保留交易的数据,没有任何的中介组织可以追踪历史的过去。

很明显,这种货币形态是缺乏社会制度功能的。它留给了我们一道待解的题目。

下面的表三是各种货币形态和中介组织的关系汇总。

表三:各种货币形态和中介组织关系*

*这里主要指不同货币形态完成支付手段功能,即完成商品交易时与中介组织的关系。


Libra究竟是什么“货币”

上面的讨论,给货币和货币形态画了个像。在这里,为了更确切地认知Libra,我们先概要地梳理和总括一下认知任何货币形态的理论基础、逻辑思路和判别关键。之后,给出我们对于Libra的理解。

(一)逻辑地认知一种新货币形态的几个要点

1、货币的三大核心内容。认知一种货币形态,必须考虑三个方面的内容。

一是它的经济价值基础——任何的货币形态,我们首要的问题是,它的“经济价值”是从哪里来的;自身没有“经济价值”或没有“经济价值”支撑的“东西”,是成不了货币的。

二是它所承担的货币功能——任何的货币形态,都是通过承担一种或多种货币的功能来体现自身货币特性的,不承担任何货币功能的“东西”,也是成不了货币的。

三是它与中介组织的关系,这种关系形成了“可追踪货币”或“管控货币”和“不可追踪货币”或“自由货币”两大类,体现出货币运行和社会管理的两种走向。由这三大核心内容出发,一般而言,我们就能够对任何的货币形态做出从货币本质、货币功能到运行特征较为清晰的基本判断。

2、货币的两种“经济价值”基础。货币要么是自身就具有“经济价值”的物品,如黄金;要么就是有“经济价值”支撑的货币代表品,如主权国家货币,它就是由一个主权国家能够支配的所有“经济价值”为基础的。

正因为黄金自身具有“经济价值”,它历史既做过货币,直接用于经济交易;也做过“经济价值”基础,支撑主权国家货币,如美元等。至今,它还为各国央行作为“储备资产”贮藏,仍然是主权国家货币“经济价值”基础的一部分。在一定意义上讲,理解了黄金,就能够很好地理解货币和货币的“经济价值”基础。

事实上,当今世界上能够支撑主权国家货币的“经济价值”,也都可以看成是“类黄金”性质的,它们是主权国家能够支配的所有产出价值总量、储备资产价值和各种权益总量等内容,是实实在在的“价值物”。只不过,它们被“齐一性”地抽象统计为了GDP一类的经济数据总量而已。

3、货币的三种不同功能。货币的主要功能有三个方面,一是价值尺度,二是支付手段,三是价值贮藏(贮藏货币)。三种功能是一个整体,缺一不可,缺一便不是完整的货币,甚至不是货币。

然而,货币的三种功能,可以由一种物品承担,也可以由多种物品承担,相应就有了“单一功能货币”、“双重功能货币”和“全功能货币”之分。毫无疑问,“全功能货币”,如黄金,那是完整的货币形态,可以称得上的真正的“货币”;而其它的只承担部分功能的货币,只有结合在一起,才能够功能齐全,进而构成一个“货币体系”。

在这里,有两个认知关键值得提示,一是黄金这种“全功能货币”,可以作为全面认识货币的经典代表物品;另一是其它“部分功能货币”,一定要将其放置在“全功能货币体系”中来理解,才不会让我们迷失在复杂的货币现象里。由此来看世界的货币历史,早期的货币就是单一的一种物品,现代的货币则是一个“体系”。

4、货币与中介组织的两种关系。需要或不需要中介组织参与货币运行,形成了“有中心”和“去中心”的两种关系。

这两种关系将货币划分为有中介组织参与的“可追踪货币”或“管控货币”和没有中介组织参与的“不可追踪货币”或“自由货币”两种类型。理解这两种关系和两种类型货币的关键,在于“中介组织”这个社会制度的形式,它关联到了货币形态运行的社会制度功能。

有“中介组织”参与的货币形态运行,是有社会制度功能的,体现出某种社会制度意志、价值和伦理偏好,在经济活动中的取取舍舍有社会规则的制约;没有“中介组织”参与的货币形态运行,则是没有社会制度功能的,纯粹为经济交往和价值保存等活动的工具,不受管控,无法追踪。在现代科技环境下,不需要“中介组织”的新型货币形态,是可以“技术性”地创造出来的。

问题在于,如何解决它们的社会功能,从而保证新型货币形态的运行,不会独立于社会制度之外,不会对抗社会制度、价值观和伦理准则。

5、在科技组织(公司)参与的货币运行中,存在两种不同的技术运用模式。一种是科技组织(公司)简单地替代银行组织的形式,核心是技术的运用对于人工操作的替代;一种是科技平台替代组织的形式,核心是搭建平台并进行平台技术化,实现对任何“中介组织”包括科技组织(公司)的替代。

这样两种不同的技术运用模式,对应两种不同的货币形态,即电子(数字)支付工具和电子(数字)货币。前者由于科技组织(公司)在货币运行中的参与,和银行组织的参与一样,货币形态仍然是“可追踪”和“可管控” 的,因而具有社会制度功能;后者则完全实现了对于“中介组织”的替代,银行组织和科技组织(公司)都不在货币运行中扮演任何的角色,相应地消解了社会制度功能。

6、电子(数字)货币和主权国家货币。一般而言,科技平台对于组织的替代而来的货币,即电子(数字)货币,是“双重功能货币”,可以行使价值尺度、支付手段的功能。

这种货币双重功能的形成,必须构建或依托某种实实在在的“经济价值”基础。这一点,只要与主权国家货币产生关系,货币的形态就会发生变化——是不是以主权国家货币为“经济价值”基础,以什么样的主权国家货币为“经济价值”基础成为关键。

如果依托单一的主权国家货币,那么,这种电子(数字)货币,就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当下主权国家货币的电子(数字)支付工具形态,功能也单一化为支付手段;如果依托多个主权国家货币,那么,它的“经济价值”基础就需要构建一种“主权国家货币池”或者说“一篮子货币”,这种电子(数字)货币就将转向国际性的电子(数字)支付和标价工具形态,拥有了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的双重功能,可称为电子(数字)货币。

因此,以主权国家货币作为“经济价值”的基础,是依托单一国家的还是多个国家“一篮子”的“经济价值”,存在货币功能上的区别,这也就是电子(数字)支付工具和电子(数字)货币的区别。在此,需要补充的一点的是,以主权国家货币为“经济价值”基础,其实是以主权国家的“经济价值”为基础,这里的电子(数字)支付工具或电子(数字)货币,相应地必然带上明确的主权国家的背景。

很明显,依托单一国家的“经济价值”基础较容易实现,依托多个国家的“经济价值”基础,形成所谓“一篮子主权国家货币池”,并非易事,它涉及到国际货币体系的重构,必须引发世界范围内的巨大博弈。

7、电子(数字)货币和超越主权国家货币。如果科技平台对于组织替代而来的货币,即电子(数字)货币,可以有一个超越主权国家货币更好的“经济价值”依托基础,那么,这就意味着一种世界性的全新货币诞生。

问题是,世界上这种更好的“经济价值”基础,是什么,又在哪里?历史上,我们用过黄金,直接用过,也“制度性”地用过,如布雷顿森林体系下的美元作为“准世界货币”,又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1969年创造的“特别提款权”,它们最终都以黄金作为“经济价值”的基础。理论上讲,黄金本身就是超越主权国家货币的“经济价值”,它能够赢得所有主权国家的认可,现在它可能再回到“价值贮藏”的位置,支持世界性、无国界的电子(数字)货币吗?

黄金之外,我们还有什么可以是超越主权国家货币的“经济价值”基础呢?

在我们当下的世界里,是否存在某种共有的经济和货币制度认同,从而构建出世界性的“经济价值”来超越主权国家的制度货币体系,即所谓的“制度超越”?

又是否存在某种科技手段,能够制造出类似于黄金的“物品”来作为“经济价值”,支持全新的世界性货币,实现技术性货币对于主权国家制度体系货币的超越,即所谓的“技术超越”?从现实来看,黄金之外的“制度超越”和“技术超越”,都不存在可能性。至少,也是存疑的。

(二)Libra最有可能成为电子(数字)支付货币(工具)

根据货币的本质、功能以及与中介组织关系的若干要点,脸书(Facebook)拟启动的Libra,存在三种可能的走向。

第一种走向,完整的超越主权国家之上的世界性全新电子(数字)货币。显然,支持这种货币的“经济价值”,必须是超越主权国家所能够支配的“经济价值”,也就是脸书(Facebook)自己定义中谈到的“储备资产”,应当是对主权国家“经济价值”的否定。

换言之,这种“储备资产”,只能是为全世界所公认,但完全与主权国家的经济和“经济价值”基础没有关系的“价值物”。如果存在这样的“价值物”,那么,这种电子(数字)货币就将具有价值尺度、支付手段的“双重功能”,它就能够和这种“储备资产”一起,构成完整的全新货币体系。

基于这种货币建立在区块链技术的基础上,它不与中介组织产生关联,完全地“去中心化”。容易看到,这种货币将是人类社会货币史上的一次根本性革命,它将重塑国际货币体系,完成人类社会货币的彻底统一。

第二种走向,局部领域或确定范围内主权国家之上的电子(数字)货币。支持这种货币的“经济价值”,必须是一定边界内人们认可的东西,即脸书(Facebook)谈到的“储备资产”究竟由什么来构成的问题。

例如,“储备资产”可以是几种主权国家货币,或再加上黄金等价值物“合体”起来组成,即“一篮子货币”,或“一篮子货币”+黄金的结构,就可以赋予这种电子(数字)形态拥有货币的属性。粗略地讲,这种电子(数字)货币的功能也将是双重的,即有价值尺度、支付手段功能,它能够和“储备资产”一起,构成一个新的货币体系。

由于技术基础是区块链,这种货币也是“去中心化”的。但是,“储备资产”中几种主权国家货币的存在,所关联国家的经济、政治和社会现状及发展走势,都将对“储备资产”价值产生影响,因此,这种货币必然带有这些主权国家的某些“主权特性”,并不能够完成国际货币完全统一的使命,即不可能成为唯一的全球性货币。

当然,它会发挥一定的国际性货币的功用,这就要看它能够强大到何种程度,能否和主权国家货币“角力”,从而扮演一定份量的全球性货币的角色。

第三种走向,某种主权国家货币范围内新型的电子(数字)支付货币(工具)。支持这种支付货币(工具)的“经济价值”,就是一个主权国家所能够支配的所有经济价值的总和。

对于Libra而言,当然就是建立在美元的基础上,以美元依托的美国主权国家的“经济价值”为自己的价值基础。脸书(Facebook)所讲的“储备资产”在此就单一化了。这使得这种货币形态,完全地简化为美元的电子(数字)支付工具,只有支付手段的单一功能。

这种电子(数字)支付货币(工具),在技术上是否使用区块链,这取决于脸书(Facebook)自己如何去做。因此,这种货币形态可以是“中心化”的,也可以是“去中心化”的,即脸书(Facebook)可以由此成为支付的“中心组织”,也可以仅仅是一个货币支付的技术平台。

这是最小野心,并具有明显商业意图的选项,它会增加全球现存货币体系里新的支付成员,但不会对现存的货币体系有任何根本性的改造。这种电子(数字)支付货币(工具),目前有些国家的中央银行正在准备发行。

将上面Libra的三种可能走向,按照实现度来排序,它们呈现出依次递增的格局。

第一种走向实现的可能性最小,甚至可以说,在当今世界环境下,根本不可能实现。

问题的关键,在于完全超越主权国家的“储备资产”要么不存在,要么只有黄金可以承担。

从前者来看,公司类和个人类的“价值物”是难以一统为货币的“储备资产”基础的,地球上不与主权国家发生关联的非黄金类“储备资产”,至今我们也没有找到过或说是没有确立过;从后者来看,历史上我们用过黄金作为货币,以及作为某些货币的“价值基础”,但那也主要是主权国家来运作的,公司或协会类社会组织当然可以用其为新货币形态的“经济价值”基础,但目前大量的黄金掌握在各主权国家手里,Libra 若要以黄金作为“储备资产”,就必须与各主要主权国家打交道——很难想象,各主权国家会将黄金交由某家公司或协会去作为发行全球性货币的“价值基础”。

更何况,脸书(Facebook)的白皮书较明确地排除了黄金作为Libra价值基础的考虑。在这里,暗含了另外一种逻辑:当今世界要出现完全超越主权国家的统一货币,是不是还得回到黄金作为“储备资产”的情况中去?因非直接关联此处内容,存而不议。

第二种走向的实现,有一定的可能性,但难度非常之大。

这里的问题,主要是某些主权国家货币如何能够具体地成为支持Libra价值的“储备资产”,哪些主权国家货币可以“入篮子”,是否“篮子”一经形成就一劳永逸还是固定期限要调整内部结构等等。

简言之,这也就是多种主权国家货币构成的“储备资产”在操作上如何去实施的问题。

正是由于操作问题,一方面,谁来支付这种操作的成本成为一个关键点——要清楚,即使是技术平台运作,也是需要技术支持、升级、维护,以及标准制定和调整等过程的,成本必定会产生而且不可能忽略不计;另一方面,多种主权国家货币形成“储备资产”的“篮子”,本身就表明Libra只是多种世界货币体系中的一种,它源自于多种主权国家货币的选择后形成,是否它一定能够和单个的某种强大的主权货币竞争,很难确定。

有人或许说,libra采用区块链技术,会形成技术上的优势;问题是,这种技术主权国家也能用。因此,即使是这种情况下的Libra能够成功发行,它也只是与主权国家货币并列而在的一种货币形态,不仅不可能替代当下的主权国家货币,甚至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新型货币品种,而且运行成本较大,未来完全地不确定。就这一点看,那些担忧Libra将挑战、冲击并替代主权国家货币的人们,只能说是杞人忧天了。

第三种走向,目前看,实现的可能性最大。

这不仅现实世界大有先例所在,中国的支付宝、微信支付等第三方支付,就是依托于主权国家货币人民币来运行的,人们已是耳熟能详;更重要的在于,它能够带给支付公司巨大的商业利润,契合脸书(Facebook)商业公司的属性。

这里的问题在于,这种Libra仅仅作为一种电子(数字)支付货币(工具),只具有支付手段功能,并非脸书(Facebook)白皮书的本意。而且,它完全可以不需要区块链技术就可以实现,不仅带给脸书(Facebook)这个科技公司“中心”足够多利润,还会拥有交易的所有数据,这也与白皮书要“去中心化”使用区块链技术来保护交易者的数据目的,背道而驰。

就此来看,脸书(Facebook)要让Libra成为一种第三方电子(数字)支付货币(工具),并非难事;但要通过区块链技术,让它成为某种新型的数字货币,具有价值尺度、支付手段双重的功能,“去中心化”,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因此,脸书(Facebook)很大可能最后是运用区块链技术来保护用户数据,依托于美元,“创造”出单一支付手段功能的电子(数字)支付货币(工具)。脸书(Facebook)在白皮书里表达的勃勃雄心,遭遇到了现实世界难以逾越的巨大沟壑,结果成就的是一种新技术下的货币支付功能完善。当然,这也是进步。

从对白皮书的分析来看,脸书(Facebook)自己定位是在第二种走向和第三种走向之间,即多个主权国家货币的“合体”成为Libra的“储备资产”,其中以美元为“一篮子货币”的主要成分,运用区块链技术,搭建一个技术平台,从而“去中心化”地“发行”Libra这种“数字货币”。

我们的分析表明,这是一个难以实现的目标,但走向一个由脸书(Facebook)搭建的技术平台,以多个主权国家货币“合体”而成的“储备资产”为计算价值基础,并形成Libra计价单位的电子“数字”支付货币(工具),是可能的(称之为什么,并不重要,也许可以叫“数字货币”)。

这种支付货币,表面上看,具有价值尺度、支付手段的双重功能,但前者完全是主权国家货币的加权平均单位值,并非自我的价值单位,实际上,它也就是一种电子(数字)支付货币(工具)。

概而言之,Libra的终极走向,也就是一种支付货币形态,尽管在当今世界里,由于脸书(Facebook)拥有较大的客户群体,它可能会有较为广泛的支付服务范围。

(三)一则脸书(Facebook)新闻显示的Libra的定位

据新闻报道,2019年10月24日,脸书(Facebook)创始人、首席执行官扎克伯格先生出席了美国国会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听证会,就“数字货币”Libra等问题回答议员提问。他明确指出,Libra不是在尝试制造货币,而是努力成为全球支付系统。

一语中的。扎克伯格在此对Libra的解说,可以看成就是整个白皮书内容的极简表达。

既然“不是制造货币”,这就意味着,Libra将从其他货币或“经济价值”基础上产生,而非另辟蹊径去“寻找”另类的“储备资产”来“创造”全新的货币——事实上,任何的技术,也是无法“制造”货币的,货币都是从价值实物(如黄金)和“储备资产”(如主权国家货币或其他经济价值、经济权益等)基础上,衍生出来的;同样,既然是“成为全球支付系统”,那么,Libra 就是支付系统中的支付货币(工具),仅仅行使支付手段的功能而已,其中运用区块链也好,其他技术也罢,都旨在建立一个新型的技术性金融平台,服务于Libra的支付效率、安全和更大的范围。

不难发现,扎克伯格这里的说法,有了对于白皮书的较为明显的修正,Libra只作为支付货币(工具),不只是减少了它的功能,更重要的在于它完全不可能是白皮书上提及的新型的“全球数字货币”了。

有意思的是,听证会上扎克伯格多次谈及中国支付系统等金融基础设施的建设,谈及了支付宝等第三方支付的发展趋势,谈及了中国中央银行的数字货币发行等,言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表明,他的脸书(Facebook)所要做的,其实就是中国科技公司已经做了和正在做的货币支付的事情;而中国中央银行利用技术手段来建设新支付系统和发行数字货币,则表明中国官方和科技公司之间,正在展开合作,努力形成在全球支付中有强大竞争力的支付系统和支付货币(工具),并制定标准。

由此看出扎克伯格的市场紧迫感和强烈的竞争意识,除了他为美国的国家竞争地位考量外,他在商业上头脑清醒,认知敏锐,令人颇生感慨。

听证会上国会议员们的意见也耐人寻味。他们大多认为,“数字货币”的最终目的就是消灭主权国家货币,从而会危及到美元的地位;同时,“数字货币”将通过区块链技术,特别是其中的加密技术,给货币交易加密,使得所有的交易活动都在政府和社会的管理控制之外,给犯罪分子通过这种货币作恶创造条件。

这些意见,应当说,谈不到对错或是非的层面,问题在于Libra这种电子(数字)形态,究竟以什么为“经济价值”基础,又行使何种的货币功能,并且是否完全交由不可控的技术去“自行地”运转。

如果扎克伯格描述的,Libra只是一种电子(数字)支付货币(工具),区块链的应用仅仅是建设起一个金融支付的基础设施,议员们的担忧可以理解,但否定这样的技术运用,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三点总结

(一)关于货币的认知

对于货币的全面认知,主要从货币的本质、功能,以及它和中介组织的关系三个方面入手。从货币的本质来看,任何货币都必须具有“经济价值”(如黄金)或代表“经济价值”(如美元等主权国家货币)。

从货币的价值尺度、支付手段和价值贮藏三大功能来看,它们是缺一不可的,是货币的整体存在,但它们可以由一种“物品”(如黄金)来承担,也可以由多种形态来承担(如美元,“美元单位”用于标价,行使价值尺度功能;纸币、硬币、银行账户数字等形态用于支付,实现支付手段功能;黄金等“经济价值”和权益承担价值贮藏功能)——历史上货币的全部功能统一到黄金物品之上过,现实则是分开到了不同的形态之上,也就有了“单一功能”、“双重功能”和“全功能”货币之分,我们不应当将非“全功能”的货币,看成是货币的全部;因为此,历史上的货币是一种物品,现实的货币也就是一个体系了。

至于货币与中介组织的关系,体现的是货币的社会制度功能问题,技术可以保留也可以消解这种关系,也就是保留或取代货币的社会制度功能,这需要从货币的社会制度功能上去综合判断,做好技术应用与社会制度功能之间的平衡。

(二)关于Libra的认知

脸书(Facebook)白皮书中的Libra,具有理想化的色彩,试图成为一种全球性的、至少是价值尺度、支付手段“双重功能”,并“去中心化”的“加密数字货币”;但从白皮书之外的各种信息、分析,以及一段时间来的各方博弈格局看,Libra 成为主权国家货币下的电子(数字)支付货币(工具)的可能性最大。

(三)关于技术哲学或方法论

人类思维较容易产生极端倾向。当一种新的组织形态、制度形态和技术形态出现时,人们通常会极端化它们的优势,而略去它们的劣势,进而以“XX终结”类的思维,来理解新的组织、制度和技术对于经济、社会和人的影响。我们曾听到并还不时听到这样的说法,“资本主义的终结”、“传统理论的终结”等等。

这次Libra 的出现,特别是区块链技术的运用,“货币的终结”,“技术进步对于‘传统金融’的终结”等等,不绝于耳,似乎人类社会的货币历史,由此开始,就将完全地交予一种技术的发明或是技术的综合运用——货币的本质会改变,货币的功能会消失或重构,相关的中介组织将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其实,技术进步带来的改变,从我们经历的过去,到看得见的未来,都不存在“终结式”的作用,而只是提升效率、改善质量、改变形态和聚合成新的生态体系,构造出新的生态环境等,那种毁灭式将一切“推倒重来”的技术行进轨迹,并不是我们技术发展的真实历史。

更何况,任何的技术都还有它们自己的“天敌”,它们也会受到挑战并演化进更高的阶段或是退化下去,而不是至此完结一切。

不错,在技术快速发展的趋势下,我们的确会为一些超出我们想象的快速进步所震撼,并感叹它们的强大,但它们并不能够消灭一切、控制一切或是取代一切。在当下的货币问题上,在Libra 问题上,我们的思维似乎又在重复这样的“极端化”曲折过程,因而大有提醒的必要。

作者简介: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建行大学特聘学者,原中国建设银行董事会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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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siness Dictionary: Definition of Money

http://www.businessdictionary.com/definition/money.html贝壳、黄金到纸币,再到Libra,究竟什么是货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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