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6日，为期11天的第十二届乌镇戏剧节在乌镇落下帷幕，这场以“扶摇”为主题的艺术盛宴，再次将这个江南小镇推向了中外戏剧文化交流的焦点。

今年戏剧节期间，整个园区的接待量同比增长35%，社交媒体上，抖音#乌镇戏剧节#的话题吸引了超12.7亿次播放，“鸟人巡游”“街头艺术”等关键词更是引起热烈讨论。

从首届仅有6部特邀剧目、不足万名观众，到如今汇集全球10个国家25部剧目、吸引数十万游客亲临体验，乌镇戏剧节用十二年时间完成了一场全球瞩目的文化实验。更为重要的是，它成功破解了困扰无数旅游景区的同质化魔咒，为陷入“千镇一面”困境的中国文旅产业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破局样本。

乌镇戏剧节的诞生，本身就颇具戏剧性。

时间回到2003年，彼时的乌镇凭借东栅的成功开发，已在中国水乡古镇中占据一席之地。然而作为乌镇旅游的创始人，陈向宏并没有满足于当时的成绩，在他看来，单纯依赖观光属性的旅游模式，难以支撑起乌镇的长期发展。

当时，有人向他提议可以在乌镇复制印象系列，在整条河的两侧装灯光，日落之后所有人在岸边看演出，陈向宏觉得这会破坏乌镇的原生形象。

就在犹豫的期间，恰好老友兼乌镇戏剧节发起人之一的黄磊邀请他前往上海看由自己主演的《暗恋桃花源》，剧场内满座的年轻观众让陈向宏深感震撼，“我一看就吓一跳，前前后后都是年轻人，看得如痴如狂。”

这次的观演经历催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为什么不在乌镇创办一个戏剧节？

既然要做，那就要做世界一流的！“不能把自己定位成自嗨模式”，决定办戏剧节后，陈向宏特别前往爱丁堡、阿维尼翁等全世界最知名的戏剧节去考察学习，为了打造专业场地，乌镇更是不惜斥资上亿，耗时3年打造了乌镇大剧院。

经历数年的筹备，2013年，第一届乌镇戏剧节正式拉开帷幕，六部特邀剧目、十二部青年竞演作品，以及众多古镇嘉年华表演，让首届戏剧节便展现出与众不同的气质。

这些投入本质上是在给乌镇造内容、造IP，文化只有完成“量”的积累，才有可能与生活融合，形成可持续发展的动力。

事实证明，陈向宏的选择是正确的，戏剧节的成长速度远超所有的人预期。随着戏剧节的火热，每年10月底左右，乌镇都会迎来一个专属的“旅游黄金周”。据中青旅财报，从2013年到2019年，乌镇的游客数量从569万增长到918万，其中2017年突破了1000万，营收从7.69亿增长至21.79亿。

2023年，乌镇戏剧节全网购票参与人次更是直接超过32万，面对纷至沓来的游客，陈向宏在微博上写到，“谁又能说今天乌镇旅游的业绩，与美术馆，乌镇戏剧节无关呢?”

事实上，在中国文旅市场中，举办节庆活动的景区并不少见，可以肯定的是，乌镇绝非第一个举办戏剧节的景区。但历经多年发展，能够真正突破地域限制、在全球范围内形成广泛影响力的，至今仍唯有乌镇戏剧节。

乌镇戏剧节为什么能如此成功？我们不妨直接以本届乌镇戏剧节为切入点，从中寻找答案。

第十二届乌镇戏剧节的精彩程度，从剧目选择便可见一斑。来自德国、法国、加拿大、挪威等10个国家和地区的25部特邀剧目，在乌镇的10个剧场内接连上演71场。

其中最为瞩目的当属汉堡德意志剧院带来的《人类之城马拉松剧》五联剧，作为本届开幕大戏，这部剧由德国当代戏剧大师卡琳·拜尔导演和著名剧作家罗兰·施梅芬尼共同创作，以国际化的视角重新审视古希腊神话。自2023年首演以来便获奖无数，但却从未离开过德国。

为了达成这次合作，孟京辉带领乌镇戏剧节的团队，飘洋过海，历时两年的时间多次接洽筹备，最终让演出得以成行。这部戏总时长达到了9个小时，这部戏剧马拉松在7天内连续上演两轮，场场爆满，总计吸引超过一万名观众。

“《人类之城》的意义远超单纯的演出。”乌镇戏剧节发起人、艺术总监孟京辉回忆，《人类之城马拉松剧》导演卡琳·拜尔女士在演出之后曾跟他说，“这次乌镇戏剧节最让她兴奋的不仅是把西方的作品带到中国，更美妙的是交流产生的碰撞和理解。”

其他特邀剧目也同样星光熠熠：由日本国宝级导演铃木忠志三度率铃木利贺剧团带来的《大鼻子情圣》，聚焦于生与死的深刻主题，以独特的方式探讨了人性的异化；加拿大戏剧大师罗伯特·勒帕吉携机器神剧团带来《科克托和戴维斯》，以精妙的与舞台技术构建出一部关于艺术、爱与沉溺的深刻沉思录；《埃菲尔铁塔上的新郎新娘》则源自让·科克托的名作，在孟京辉的改编下，通过光怪陆离的情节设计，为观众呈现文明表象下的荒谬本质与现代社会的虚假秩序。

全球顶尖戏剧大师聚首乌镇，不仅带来世界戏剧的最新潮流，同时也让世界看见优秀的中国戏剧作品，让当代戏剧跨越国界的文化共鸣愈发鲜明。

戏剧是古老的，也是年轻的，乌镇戏剧节绝非只是单一的戏剧展示平台，也是推动青年戏剧者创作的引擎。

“青年竞演是乌镇戏剧节的初心。”作为乌镇戏剧节最具活力的部分，“青年竞演”为所有年轻的戏剧创作者提供了展示自我的平台。十二年来，青年竞演单元已走出800余位青年戏剧人，其中包括陈明昊、吴彼、丁一滕等一批已在戏剧界崭露头角的创作者。

今年青年竞演的主题是“流星、信用卡、牡丹花”，收到了574部报名作品，最终18部作品入围。蚌湾这方“最小”的戏剧舞台，成为无数年轻戏剧人第一次被“看见”的地方，他们的灵感、勇气在这片舞台上竞相绽放，大师的引领、同辈的对话、艺术的碰撞，都成为青年人积蓄创作力量的来源。

还有全新的“起跑戏剧”单元，创新打造剧场版剧本围读模式，共演出《麦克白》、《被讨厌的勇气》、《农庄馆客人》三部剧本，预计将在一年之内孵化为完整的戏剧作品。其中，《农庄馆客人》乌镇首演已经在11月1日开票，将于12月1日—2日正式登上乌镇的舞台。

另外今年5月，乌镇戏剧节发起人黄磊、赖声川、孟京辉共同推出“蜻蜓计划”，通过投资出品、艺术孵化、演出运营相结合的模式，从青赛舞台到国际剧场，从剧本孵化到全国巡演，助力中国青年戏剧创作者完成“0到1”的市场化搭建，为他们提供一个更为可靠的成长空间。

乌镇戏剧节的格局，远不止于呈现“高雅”。它在坚持艺术高度的同时，也致力于打破戏剧与大众之间的壁垒，让每个人都能找到参与的方式。

在传统剧场演出之外，本届戏剧节特别打造了多个特色活动单元。例如古镇嘉年华的演出就填满乌镇的大街小巷，89组来自世界各地热爱街头表演的艺术家带来超过2000场演出。在这里，路人和演员不分彼此，随机有趣，创意洒脱。包含了戏剧、舞蹈、音乐、偶剧、行为艺术等精彩演出，让你在转角处、小桥上、流水边随时与艺术不期而遇。

而今年的“戏剧集市”则移到西栅景区运河沿岸，与“黄小厨”联手打造以“生活、狂欢、相聚、分享”为主题的生活美学街区。这里不仅有手绘插画装饰的创意空间、纽约人气品牌SHAKE SHACK的首度亮相，还设有“堡我有戏”限定迷你剧场、集章打卡互动体验，营造出艺术与生活交融的独特氛围。

一到晚上九点，还有精彩的“乌镇夜游神”音乐单元，由知名音乐人黄舒骏参与策划，打造五个风格迥异的主题音乐之夜。从电子乐到摇滚，从说唱到实验音乐，多元的音乐类型在升级改造的演出空间中轮番上演，吸引众多年轻观众彻夜狂欢。这个持续11个夜晚的音乐盛宴，与运河沿岸的夜景相映成趣，重新定义了乌镇的夜间艺术体验。

从专业剧场到街头表演，从日间研讨到夜间狂欢，乌镇戏剧节已发展成为一个立体多元的文化盛宴。到这里，我们之前的问题也有了答案：乌镇戏剧节之所以大获成功，是因为其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演出展会，蜕变为一场融入大众生活的艺术庆典。

从《人类之城》那样的美学巅峰，到青年竞演的锐气锋芒，再到集市、音乐与市井生活的轻松交融，乌镇戏剧节真正实现了“高而不冷”，既有引以为傲的艺术高度，也有触手可及的生活温度。它让戏剧走出剧场，走进巷弄、河岸与夜晚，让每个人都能以自在的方式，参与一场属于所有人的艺术节日。

正如赖声川所言：“每一个年龄层都可以在乌镇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关于梦想、理想、艺术。”

今年国庆期间，“预制旅游”一词被广泛讨论。有网友对此总结到：仿古商业街区内必青石板路、大红灯笼，美食必臭豆腐、网红奶茶，从彩虹滑梯到玻璃栈道，一模一样的花灯汉服小商品，再加上“我在XX很想你”和“想你的风还是吹到了XX”的蓝白色路牌，重合度高达90%以上，去哪都是一个味。

据中国旅游研究院发布的《2024中国古镇旅游发展报告》显示，有51.3%的受访者认为目前古镇之间有一些相似，有38.5%的受访者感觉古镇都很相似，缺乏独特之处。

在整个行业陷入“同质化严重—游客审美疲劳—客流丢失—景区入不敷出”的恶性循环时，乌镇戏剧节无疑为业界提供了一个转型的成功范本。其核心价值在于实现了“文化IP的无中生有”，与依赖自然或历史资源的传统景区不同，戏剧节本身是一种“人为创造”的文化活动。乌镇在历史上并没有传统的戏剧基因，但却通过十余年的持续耕耘，成功将自身和高质量戏剧文化相融合，并逐渐成为公众认可的文化符号，其背后的运营逻辑值得深入探讨。

一 坚持“艺术家办节”

乌镇戏剧节的成功，首先要归功于其高度专业的创始团队。"在政府、文旅企业给予的支持之外，坚持“艺术家办节”才是乌镇戏剧节走到今天还保持初心的关键。"

由陈向宏与黄磊、赖声川、孟京辉组成的“核心四人组”中，陈向宏代表的乌镇旅游公司提供场地、资金及服务支持，黄磊、赖声川、孟京辉三位戏剧界大咖则负责艺术方向把控，对于后三者而言，出于对艺术的执着和热爱，他们把戏剧节当成一件神圣的事情，寄托着自己的理想，因此在筹备过程中倾注了大量心血。

“孟京辉比我早进入角色，他很早就来，每个剧场都看过，每个国际剧团来他都操心，细到几个公务舱、几个经济舱都要管理，戏剧节之前都要开动员会“，陈向宏曾如此描述，”他们都把戏剧节当成自己的事情，而不是某个商务演出活动。”

正是这种专业化的分工，使乌镇戏剧节既具备商业可行性，又能保持艺术纯粹性。

二 拥抱长期主义

打造文化IP最忌“急功近利”，乌镇戏剧节成功的背后离不开“十年磨一剑”的坚持。

一开始，创始团队需要凭借自身人脉资源，艰难地搭建起戏剧节的初步框架。首届乌镇戏剧节仅有6部特邀剧目，其中还包含了赖声川自己执导的《如梦之梦》，“靠着相熟的几位导演，只有六部戏，就撑起了一个“节”。”

然而经历了十余年的发展，这一情况已经完全逆转。截至目前，十二届乌镇戏剧节共邀请了3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281部戏剧佳作，其中134部是海外剧作。如今的乌镇戏剧节的声誉已经在国际上崭露头角，成为中国乃至亚洲最重要的戏剧节之一，被全球各大剧团视为不可缺席的盛宴。

赖声川在采访中透露，“国外团队主动向我们邀约，我的邮箱经常收到作品投稿，有时他们还会催问我‘邮件收到没’。”

除了声誉的提升，对于乌镇戏剧节而言，长期主义带来的另一大价值是“观众培养”。最初的戏剧节，许多游客是偶然接触到戏剧节，他们可能并非戏剧爱好者，购票行为具有很强随机性，“游客是戏剧节的一部分。很多人来了之后才知道有个戏剧节，看到刚好在卖票也就买个票进去看，这种情况比比皆是。”

然而随着戏剧节的“出圈”，多年的文化熏陶下，游客群体逐渐从“顺便看戏”转向“专程赴会”：线上剧场门票早早售罄，现场排队抢票的队伍从早排到晚，甚至有些剧迷凌晨就已开始排队，只为看一场心仪的戏剧。

三 打造沉浸式体验

黄磊曾言道，“没有乌镇，就没有乌镇戏剧节”。

戏剧节的推动除了邀请的专业戏剧团队之外，乌镇景区的工作人员与景区内的所有经营业态的积极配合同样至关。《2024中国古镇旅游发展报告》就指出，乌镇景区搜索热度、满意度以及OTA平台游客关注度等指数在样本古镇中均处于领先地位。

多年来乌镇一直谨慎平衡文化与商业的关系，所有商户入驻需要递交详细的商业计划，与乌镇的理念不冲突，才允许经营。同时严格执行价格管理制度，即杜绝了随意抬价行为，也避免了低价恶性竞争，从根本上保障游客的权益。

同时，乌镇景区首创的18大免费服务，如公共摆渡船免费、高速wifi免费、落水打捞免费等等，可谓贯穿了游客游玩的全流程，而景区卫生间更是被游客戏称为“五星级厕所”，早已经超出了其原本的基础功能，里面配备了沙发、电视机、储物柜等设备，从细节处传递着乌镇的人文关怀。

而工作人员也尽全力为游客带来沉浸式体验，黄磊举过一个例子：一位管理着1000人剧场的剧场经理，本职工作其实是乌镇的财务，等戏剧节结束，他又会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上。

在长期的浸润下，乌镇的工作人员、原住民都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场盛事，由于过于投入，甚至催生了“乌镇全员npc”这个网络热梗。这些NPC或许是为你指路的商店老板，也可能是身穿戏服的演员，融入其中，让整个乌镇变成一个真实的剧场。

整体而言，乌镇戏剧节的成功为众多陷入“预制旅游”困境的景区指明了一条可行之路：唯有回归文化本质，坚持专业导向，耐心培育品牌，才能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脱颖而出，实现可持续发展。

结语

从依靠以东栅观光为主的1.0阶段，到拥有更多服务和深度游体验的西栅2.0阶段，最终因乌镇戏剧节迈入“以文化为核心吸引力”的3.0时代，乌镇的转型轨迹完美印证了陈向宏的判断：“文化，始终是乌镇的灵魂。”

在闭幕式上，官方宣布第十三届乌镇戏剧节将于2026年10月15日-25日在乌镇举行，主题定为“澹远”。“澹远”一词最早见于《晋书·王导传》，结合了中国文人精神中“清静无为”与“高远志向”，描绘出了一种至高的人生与艺术境界。

“风怀澄澹远，寄托遥深”，2026，乌镇戏剧节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