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日，日本自民党总裁石破茂正式当选日本第102任首相，并组建新内阁。10月9日，石破茂宣布解散众议院，并计划在10月27日提前举行大选，产生新一届众议院。

分析人士对此表示，新内阁诞生仅八天就解散众议院，创造了日本二战之后最短纪录，此举目的在于趁着新内阁成立之初支持率尚处相对高位之时乘胜追击，强化自民党党内势力，稳固石破茂首相地位。

综合日本国内媒体民意调查结果来看，石破茂新内阁支持率大多没有突破60%，与此前历届内阁相比处于低位，可谓面临艰难开局。

其非传统路线和改革承诺激发了公众对政治更新的期待，但其在经济政策上的模糊立场以及在外交政策上的某些争议性主张，使得他的领导前景充满了不确定性，党内保守势力的反对和压力更是对他首相地位的直接挑战。

本文结合国际智库、学者、媒体相关讨论，梳理石破茂的从政经历及其胜选背景，对其主要经济政策主张进行分析。

石破茂胜选与自民党危机

石破茂于1957年出生于日本鸟取县，现年67岁。1986年，29岁的石破茂作为自民党成员首次当选众议员并步入政坛，成为当时最年轻的众议员；1993年，他对在野党提出的宫泽内阁不信任决议案投赞成票，最终不信任决议案被通过，结束了自民党长达38年的连续执政，石破茂随后一度离开自民党，但于1997年恢复自民党籍。

2002年，石破茂在小泉纯一郎内阁担任国务大臣防卫厅长官，首次成为内阁成员，此后他还曾在福田康夫内阁担任防卫大臣、在麻生太郎内阁担任农林水产大臣；2008年以来，石破茂四次竞选自民党总裁但均未成功，此次是他第五次竞选。

作为自民党长期以来的重量级人物，石破茂以其坦率和不妥协的政治风格著称，是日本政坛少数敢于公开质疑党内领导层的政治家之一。

研究日本政治的权威人士、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名誉教授杰拉尔德·柯蒂斯（Gerald Curtis）称石破茂为“牛虻”，意指他像牛虻一样不断地批判现状、执拗地要求改变——他主张稳健财政，却又重视地方财政拨款；他呼吁摆脱通缩，却又强调克服物价上涨；他提倡强化金融所得税，也计划修改《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甚至构想“亚洲版北约”。

这种牛虻式的执着，也使他被称为自民党的“局外人”和“批评家”。石破茂在今年夏天出版的著作中也写道，像他这样的人，只有在自民党面临“重大障碍”和“天意干预”的情况下才能获胜。”[1]

石破茂的上述特质，在其与安倍晋三的关系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2012年，石破茂在第二次参选自民党总裁时败于安倍晋三，但仍进入其内阁效力。美国进步中心高级研究员托比亚斯·哈里斯（Tobias Harris）评论表示，石破茂在安倍内阁任职时对安倍的失望情绪日益加深，他认为“安倍经济学”主要惠及大企业和大城市，扩大而非缩小了社会不平等，且安倍的国家安全改革回避了关于日本如何自我防卫的实质性问题。

更根本的不满来自于安倍强势的领导风格，尤其是在面对有关滥用权力和利益输送的可信指控时。安倍晋三在其回忆录中这样描述石破茂：“我感觉自己简直在与一个‘党内在野党’进行斗争，每当我出现虚弱状态，总会遭到他的攻击”。

石破茂在2018年第三次参选自民党总裁期间，以“诚实与公正”的口号展开竞选，实际上也是对安倍及其丑闻的一种抨击。不过，石破茂也为其直言不讳的特质付出了代价，在与安倍二次竞争失败后，他六年未曾在日本内阁获职。[2]

表1 石破茂简历

信息来源：日本国首相官邸、维基百科

整体而言，石破茂今年胜选，反映了自民党内部的危机感。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Chatham House）文章提出，此次自民党总裁竞选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选举，共有9名候选人参选，而由于党内“黑金”丑闻，许多作为党内权力分配来源的派系被解散，也因此，此次选举不是基于传统的派系斗争，而是基于国会议员和普通自民党成员的自由投票。

东京大学教授铃木一人分析表示，从政党层面上讲，石破茂是一个“更安全的选择”，他之所以能在第二轮投票中翻盘，可能因为高市早苗担任党魁将会带来“过高风险”。

此外，从个人层面上讲，石破茂所展示出的“真诚勇敢地说出真相”的政客形象也受到部分选民喜爱[3]。例如，目前日本面临严峻的地方衰退与经济停滞问题，鸟取县出身的石破茂呼吁通过地方经济发展来缩小城乡差距、推动经济复苏；再如，在俄乌冲突、巴以冲突不断延宕的背景下，防卫大臣出身的石破茂主张强化日本安全保障，这些主张及时回应了日本民众的期待。

托比亚斯·哈里斯认为，“石破茂不容易被归类，在一些问题上的态度非常反传统。”他还曾利用个人爱好来帮助建立自身的公众吸引力，例如，他曾称自己是一个火车爱好者，也是飞机和军舰模型的狂热收藏家；他喜欢吃拉面，曾因一天吃12碗拉面而成为头条新闻；他还曾穿着流行漫画《龙珠》中的角色魔人布欧的服装出现在公众面前，这类个人做派颇受民众欢迎。

石破茂的经济政策主张和挑战

在石破茂当选自民党总裁后，安倍晋三的特别顾问谷口智彦在Project Syndicate发文，对石破茂的政策弱点和管理能力提出质疑，预测其首相生涯可能短暂[4]。这种预测并非孤例，面对来自于党内外的低支持率，石破茂的执政前景确实充满不确定性。综合来看，石破茂支持率低迷的原因主要包括三个方面：

其一，党内矛盾仍存。尽管石破茂在自民党总裁选举中胜出，但其党内根基仍然比较薄弱，在获得党内广泛支持方面面临压力。

例如，自民党另一位重量级人物、石破茂内阁现任成员林芳正，在石破茂当选不久就公开宣布有意在下一次竞选中角逐自民党总裁职位，并强调参选必须赢得胜利。除了林芳正，高市早苗的落选也加剧了自民党的内部裂痕，其拒绝了石破茂邀其担任自民党总务会长的请求，显示出了自民党右翼的敌对态度。《经济学人》对此表示，石破茂在党内几乎没有忠实盟友，这势必影响他的公众形象和政策执行力。

其二，公众信任危机。石破茂在就任首相后的第三天就因涉嫌政治资金丑闻被检举，尽管他在施政演讲中试图恢复公众对政治的信任，但未能提出实质性的改革措施[5]。

另外，在竞选总裁时，石破茂曾向媒体明确表示反对小泉进次郎提议的当选后立即举行众议院选举的主张，他认为这种做法“不负责任”，然而在成为首相之后，他却迅速宣布将在10月27日举行众议院选举，这一转变仅仅发生在几天内，媒体和公众均感意外。这一决定被视为利用了与公众的“蜜月期”，也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公众对他的信任。

表2 日本大选时间表

铃木一人则认为，从大选策略来看，提前解散众议院并举行选举的决定具有合理性。这一举措既能帮助石破茂稳固党内地位，又能在财务丑闻负面影响扩大之前稳固公众信任，赢得多数席次对于推动石破茂的政策议程至关重要。但如果自民党在选举中失利，石破茂的领导地位将岌岌可危。

其三，政策模糊不清。石破茂的经济政策缺乏明确性，未能迅速具体化，特别是在货币和财政政策上的转变和模糊，使得市场感到高度不确定性。随着大选的推进，石破茂本就不够明确的经济政策主张再度柔化。想要赢得选民支持，石破茂需要更加清晰明确地阐述其各方面政策立场与主张。

石破茂在出任首相的首次国会演讲中表示，将延续岸田文雄的经济政策，首要任务是战胜通货紧缩，并将日本带入稳定的增长轨道。他表示已要求各部长制定经济救济方案，包括对低收入家庭提供补贴和对地方政府增加拨款，以缓解通货膨胀的影响。他还鼓励日本家庭拿出储蓄并积极投向金融市场以获得更多收益。不过，这些政策都尚未具体化，缺乏明确的实施路线图。

在货币政策方面，石破茂的立场存在“前鹰后鸽”的差异。具体而言，石破茂在担任自民党总裁候选人时曾主张逐步退出量化宽松政策，公开支持日本央行推进货币政策正常化，强调回归正常利率环境将有助于抑制通胀、促进改革，并对日元持续贬值表示担忧。然而，在上任首相后，他的态度发生逆转，在与日本央行行长植田和男会面后公开表示，“目前日本没有进一步加息的环境”“希望宽松货币政策能够成为一种趋势并保持下去”。

英国《金融时报》对此表示，石破茂此次表态与其之前的鹰派态度形成鲜明对比，这一态度逆转重新点燃了市场对日元套利交易的押注。市场对石破茂的立场转变评价不一：一方面，部分投资者认为他的鸽派变化有助于短期内稳定市场情绪、提振股市表现；另一方面，批评声音则指出他在货币政策上的摇摆不定缺乏长期的策略性思考，导致市场信心不足[6]。

在财政政策方面，石破茂主张通过紧缩财政政策，逐步减少公共债务积累、改善国家财务状况，并建议对某些公共基础设施项目进行审计和重新评估，以提高公共资金的使用效率。他还提议通过公私合作伙伴关系（PPP）项目增加基础设施投资，推动地方经济发展，鼓励更多私营部门参与公共服务领域的运营，鼓励私人储蓄转向投资，将日本打造成“投资强国”。

此外，他曾呼吁提高企业税率并对个人征收更重的金融所得税（目前资本利得与工资、薪金分开征税），这些主张相较而言较为激进[7]，或将导致其在大选中失去部分支持。不过，10月7日，石破茂在国会众议院的代表质询中就加强金融所得税一事作出最新表态——“目前并未考虑展开具体讨论”。

在民生政策方面，石破茂的主张较为广泛，他承诺提高工资水平，将全国最低工资从每小时1055日元提高到1500日元，并计划引入“幸福指数”来衡量民众幸福感[8]。为应对日本的少子化、老龄化、人口减少等问题，石破茂计划成立“新区域经济和人居环境创建总部”，在未来10年实施密集的综合措施，健全老年人、妇女、残疾人和外国人就业体系，并合理化医疗费用；增加对老年人护理服务的投资，设立更多的护理中心，并改善对低收入老年人的福利保障；同时，他主张通过数字技术改善医疗系统，减少医疗资源分布不均的问题。

区域振兴政策是石破茂最一以贯之的政策主张，他将地方振兴定位为“日本经济的引爆器”，鼓励企业向农村地区扩张，并通过数字化消除城乡信息差距。在首次施政演讲时，他也承诺将大幅增加对地方政府的拨款[9]。有观点提出，预计他将推出一系列政策，加大对地方基建发展、特色产业、人口回流等方面的投入，打破东京一极集中现象，实现全国各个地区均衡发展。

综合来看，在多重执政挑战下，石破茂最理智的选择或是坚持一条“务实”的路线。

事实上，他在竞选时提出的提高企业税和加征金融所得税的主张并未出现在后来的施政演讲中。其演讲将焦点放在“战胜通货紧缩”和“促进经济增长”上，这一调整反映了石破茂对党内及外界压力的回应。

分析人士认为，石破茂展现的形象是一位愿意妥协的实用主义者，经济政策的风格将更接近岸田文雄，而非安倍晋三。野村综合研究所执行经济学家木内隆英对此表示，“看来石破的经济政策将是一套既延续岸田之路，又摆脱安倍经济学的方案。”[10]

回顾过去五年，日本政坛经历了诸多变化。安倍晋三突然辞职，菅义伟短暂执政，岸田文雄无奈下台，每一次变动均引发了不小的震动。石破茂此次胜选，其非传统路线和改革承诺激发了公众对政治更新的期待，但其在经济政策上的模糊立场以及在外交政策上的某些争议性主张，使得他的领导前景充满了不确定性，党内保守势力的反对和压力更是对他首相地位的直接挑战。“务实”路线能否帮助其平稳度过艰难开局，还有待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