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朝鲜半岛短期内打不起来?

2017-09-04 14:18 中信建投军工黎韬扬 阅读 13313

作者:中信建投军工团队 

演讲嘉宾:

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员

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杨希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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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关于朝鲜半岛局势与朝核问题的四大观点

1.1 当前的形势以及朝鲜核导开发的真实水平和爆发冲突的可能性

15号之前大家都觉得一定要出大事,但是在这之前很多有水平的观察家觉得肯定不会出大事。因为朝鲜是个比较擅长运用战争边缘政策的国家,即实行形势拉到战争边缘又不使战争爆发的政策,这样可以获取利益最大化,给对手造成最大化的压力。而一旦真正打破边缘爆发战争,这些利益可能就都没有了,甚至有可能丧命。朝鲜二十多年甚至半个多世纪以来一直熟谙此道,因此在这一轮博弈中,从一开始朝鲜就把握住了一个底线:就是不想让战争爆发但是要造成最大压力,所以才把100多个外国记者请过去说有重大事项。事实上除了大规模阅兵外并没有什么特大事项,这显然是一种心理上的策略。

具体说,在这一轮朝美相互恐吓相互示强的博弈中,朝鲜并没有做美国当前紧盯着的两件事,没有给美国提供对其实施叙利亚模式精确制导打击的借口,一是搞大规模核试验,这按照美方推算是一次至少28万吨当量的核试验;二是洲际弹道导弹试验,而此前美国认准了朝鲜很可能要进行新一轮的核试验,朝鲜早在1月1号就宣布洲际弹道导弹的试射工作已经进入收尾阶段。特朗普直言,朝鲜如果在这期间发射洲际弹道导弹,美国就把它击落,朝鲜如果进行大规模的核试验,美国就要对它的核设施进行定点打击清除,就像当时以色列打掉叙利亚的核反应堆一样,但是这两件突破红线的事情朝鲜并没有做,按照它以往的策略都是不可能做的。

但是另一方面朝鲜在这一轮博弈中,又必须显示自己是超强硬对强硬,所以它在105年纪念日之际做了一个导弹试射,这次导弹试射和以往的洲际弹道导弹试射性质完全不同,但是这种导弹试射也并没有突破美国红线,事实上,朝鲜以前也经常做这种试射,美国也并没有在意。今年4月5日,习特会前一天,朝鲜也是在星浦地区发射一枚导弹,本意是向中美元首示威,可惜打出去60km就落海了。这次又如法炮制,结果就更惨,还没升空就爆炸了。

这说明朝鲜一方面不想给美国军事打击借口,另一方面也显示自己以强硬对抗强硬的军事策略。它做的这个决定就清晰表明,朝鲜在执行以前的战争边缘政策,即把形势拉到战争边缘又不使战争爆发。危机过后,中美双方现在都坚持以和平方式解决朝鲜问题。因此当朝鲜没有给美国战争借口时,美国也就借坡下驴。特朗普宣布不以推翻朝鲜政权为目的,为什么在之后才宣布呢?因为在危机爆发之前,我们猜想如果朝鲜发射洲际弹道导弹,美国一定会发射拦截弹,将此作为最好的军事演习,打完它就什么都不做了,看朝鲜怎么做。朝鲜要么就忍了,但这对于朝鲜国内政治来说是不能承受之重;要不就不忍,那它就会面临一场根本打不赢甚至导致政权崩溃的战争。

为了避免这种选择,在今后一段时间朝鲜不会做美国盯紧的事情,即核武器和洲际弹道导弹试验,这是朝鲜的策略。而美国当时之所以不宣布不以推翻朝鲜政权为目的,是因为它一旦进入反报复战争,边界就不可控了,有可能打了个局部战争但朝鲜政局还在,有可能局势不断升级就爆发了全面战争。

朝鲜半岛接下来的一个关键性的变量将出现在5月9号,韩国总统选举结果公布。如果进步主义反对党上台,那么南北关系会出现缓和。如果是保守主义政党上台,那它也不可承受更加紧张的南北关系,因此总的来说南北关系是降温的。南北关系一旦降温,美国也就失去了一个对朝打击的抓手,所以事实上战争的危险已经过去了。

朝鲜沸沸扬扬搞的核武器和导弹开发的真实水平是什么状态?简单说,朝鲜已经初步完成核裂变弹头的小型化,但是他不仅需要原子弹,还需要氢弹,朝鲜目标是要搞热核聚变弹头,并且也要小型化。从这个意义上讲,目前它的状态是:核裂变取得了阶段性成果,核聚变弹头试验还远未完成。还有导弹这一块,朝鲜现在有“炮弹”没“大炮”,所以朝鲜现在要造“大炮”,也就是开发导弹。相对于朝鲜核武器的开发,其导弹开发相对滞后。

导弹我们可以大体分成短程导弹、中程弹道导弹、洲际弹道导弹。朝鲜短程导弹经过30多年研制已经比较成熟了,并且在国际市场上很有竞争力,价低、质优,只是联合国决议规定不允许在国际市场出售。但是朝鲜的中程弹道导弹还非常不靠谱,虽然目前已经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但效果并不理想。朝鲜的主战型中程弹道导弹,外国人叫舞水端导弹,去年8次试验失败了7次,成功的那一次还不是第8次,是中间的一次,后面再接着试验,结果屡试屡败。习特会前一天,朝鲜在星浦进行中程弹道导弹试验,飞了60千米掉到海里;4月11号105周年又搞了一次,结果更糟糕,起飞后就炸了,这些都反映了朝鲜的中程弹道导弹非常不成熟、不稳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洲际弹道导弹想要进行试验,可能也非常困难,至少要有整个弹道飞行轨道的观测系统,但从卫星到海洋观察船,朝鲜都不具备。如果朝鲜没有条件也要硬上的话,会出现洲际弹道导弹发射出去之后都不知道落在哪儿的窘境,目前朝鲜距离一个成熟的洲际弹道导弹的试验还差得很远。

简单说,朝鲜核裂变取得了阶段性成果,核聚变还没有起步,而弹道导弹远远滞后,目前处在一个有炮弹没有大炮的状态。这种开发成果决定了今后它还需要更多的核试验和导弹试验。问题是,一旦进行试验会有什么后果?比如这次如果进行核试验,美国100%就要把你击落,你是忍还是不忍,这个比导弹试验失败更加严重。而且每进行过一次试验,就要增加一次国际制裁,特别是来自中国和俄罗斯的制裁。因为连续的试验,朝鲜的外交资源已经进入了建国以来最糟糕的困难状态。不仅中俄,而且像古巴、越南、印尼、马来西亚、蒙古这样的传统友好国家都开始公开批评朝鲜。所以总的来说,朝鲜一方面需要进行试验来改变导弹和核武器尚未完成的状态,另一方面还要面临外交困局和外部经济压力。

1.2 美朝博弈问题,特朗普对朝鲜的新政以及金正恩的战略目标和策略

首先,这场危机刚刚过后,特朗普就宣布了整个对朝新政策,每个美国总统新上台都要进行新政策的重新评估制定。这次危机之后,美国将对朝鲜进行极限施压,特朗普说过如果有机会,愿意跟金正恩吃汉堡,愿意通过两国最高领导人一对一接触来解决问题。

最值得关注的是两个方面,第一方面是银行和金融的制裁,美国已经规定自己所有的银行不得与朝鲜有任何联系。我们知道如果没有银行,国际贸易是不可能发生的。现在美国财政部推行的新一轮对朝鲜的制裁在于,所有第三方国家的银行,如果同朝鲜银行有业务关系,不管什么原因,必须关闭在美国银行的账户,逼迫第三方银行二选一。金融和银行制裁几乎封闭了朝鲜对外贸易的平台,尤其中国和俄罗斯深受影响;第二方面是对朝鲜对外交通运输的封锁和监控会大力加强,对于任何怀疑有可能偷运违禁物品的货船都会列入PSI,此举会使朝鲜对外贸易进一步被封锁。美国的算盘就是通过金融贸易的制裁使朝鲜内部经济压力加剧,迫使朝鲜乖乖交出核武器,这就是所谓和平解决。

金正恩的战略是发展核武器和发展经济并进,发展核武以达到拥核自保和拥核自重的目的。而通过“进两步退一步”的方法,朝鲜游走在战争边缘,谋求自己的政治经济利益。目前金正恩采取的是并进战略,即发展核武和发展经济并进。发展核武的目标是发展“两弹一星”。目前来看,核弹方面还差一个氢弹,导弹还差中程和远程导弹,朝鲜会坚持做下去,卫星方面也会加大力度投入。下一步朝鲜可能还会进行很多的试验,包括卫星试验。但这样会招致严厉的国际制裁,特别是中俄的制裁会加剧,严重影响其国内经济发展。

金正恩会采取“进两步退一步”的方法,循环推进并进战略。朝鲜在核武器和导弹有一定进展后,接下来会选择缓和局势,减轻国际压力,发展经济。等到经济发展一段时间,有了一定的抗压能力后,再发展核武器,如此循环推进既定战略。故这一轮战争危机之后,朝鲜的导弹开发和核开发可能会放缓。但经济有一定发展后又会回来加速开发。金正恩发展核武器的目的是拥核自保和拥核自重。自保的目的是防止美国的攻击,拥核自重是想成为地区战略力量。朝鲜的一个特别目标是要和美国建立朝美共治的朝鲜半岛安全秩序,要实现这一目标,朝鲜必须要拥有核武器。

经济发展才是朝鲜政权稳定的根基。但发展核武和发展经济不可兼得,发展核武已经成为了朝鲜越来越高的发展经济的机会成本。金正恩上台后建立了21个经济特区,但随着朝鲜疯狂的搞核试验和导弹试验,引起了国际社会的制裁,使得经济发展受阻。这是金正恩始终没有解决的问题。

1.3 朝鲜问题的战略含义和中美朝韩的博弈

六方会谈实际上是中美朝韩的博弈,涉及到的是半岛的安全秩序。目前朝鲜半岛危机的实质是持续了半个多世纪的传统秩序越来越难以维系,而新的秩序仍未建立。朝鲜认为未来的秩序是拥核的朝鲜和拥核的美国平起平坐的朝美共治的安全秩序。朝鲜曾经想把朝核问题定义为朝美问题,只有美国和朝鲜双边谈判才能解决。

而美国谋求的是朝鲜和韩国共同主导的安全秩序。美国在90年代受骗后不愿意再搞双边谈判。美国意识到朝鲜是想建立朝美共治的安全体制,但美国本身要求的是韩国朝鲜共同主导安全秩序,美国作为盟国给予支持。

中国一方面必须坚持朝鲜半岛的无核化,另一方面又必须坚持朝鲜的和平稳定。此次习主席和特朗普的会谈也对这两个方面进行了强调,主张通过和平的方式解决朝核问题。中国提出进行双轨谈判,建议建立永久和平机制,中国立场是朝鲜半岛和平安全的核心是南北双方的问题。

核问题和和平体制问题是左右朝鲜半岛变化和变化结果的两大问题。目前朝鲜半岛正在进入安全秩序开始发生结构性变化的时期,其牵动结构变化的动力是如何解决朝核问题;而决定变化结果的是未来朝鲜半岛建立什么样的安全秩序。

1.4 解决朝核问题的三种方案

中国的方案是通过和平方式解决朝鲜问题。一方面是朝鲜必须无条件的、彻底的、不可逆的放弃核武器,另一方面是朝鲜在外交、经济方面的的合理诉求必须得到彻底解决。

美韩的方案是希望拖垮朝鲜,达到吸收式统一朝鲜的目的。无核化是必须的,方式上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会选择推翻朝鲜政权。

朝鲜的方案是要各方被迫承认朝鲜是一个核国家的现实。最后在核国家基础上实现朝美半岛共治。

中国在方案的选择上绝不含糊,坚持自己的方案。三个方案的影响和意义远远超出不扩散的问题,选哪种方案直接关系到未来的朝鲜半岛是什么样的朝鲜半岛,以及未来是什么样的安全秩序的问题。故中国在这个问题上绝不含糊,这个问题现在已经不能拖延。中国对于朝鲜半岛的愿景是一个联邦制下的、独立的、统一的、无核的朝鲜半岛。朝鲜半岛应当成为中立区域,不与任何一方联盟。美军必须撤离半岛,朝鲜半岛不应当成为导火索。这样最符合中国的安全利益。

二、问答环节                                                  

2.1 美国目前的拦截能力,能否保证地区的安全?

美国防御日本把握较大,防御韩国把握不大。萨德反导体系是美国唯一做到100%成功率的一款反导系统,但是防御范围只有200公里,属于末端防御体系,在导弹下降阶段管用。萨德只是承担部分区域的防御,其他的导弹防御会大一些折扣。目前,美国在日本方向的反导体系有一定的厚度,美国防御日本还是非常有把握。但韩国由于距离近和反导体系刚建立,很难确保不受朝鲜的导弹袭击。

2.2 从美国作战角度分析朝鲜问题?

美国有一个先发制人方案,开发出了完备的实时监控朝鲜导弹的体系,对朝鲜导弹进行实时监控。美国能够在朝鲜绝大多数的举动发动之前采取措施。美韩联合军演表现了美军强大的先发制人的能力。

2.3 萨德从安装到实际使用需要多长时间?

短时间内即可形成反导能力。部署在韩国的萨德有6个发射车,1个发射车有8枚导弹,且为移动式发射车,使用起来很方便。投入实弹部署时间很快,估计1个星期就能形成反导能力。

2.4 对美国来说,打掉核设施或不打掉核设施哪种方式利益更大?

美国希望打掉,但是考虑到韩国利益只能选择极限施压的方式。对美国来说,长痛不如短痛,彻底打掉可以一劳永逸。但是韩国不愿意,不知道朝鲜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韩国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90年代美国曾试图对朝鲜进行外科手术式的打击,遭到韩国强烈反对。现在美国不能打,故只能搞制裁、封锁,用极限施压的方式,希望实现伊朗式的解决模式。美国通过12年的制裁,解决了伊朗核问题,达到了次优结果。同样的,现在美国要逼迫朝鲜在发展核武器和发展经济之间二选一。

2.5 韩总统大选会影响美国决策吗?

不会影响美国决策但会影响美韩关系。美韩关系史上有个规律,每当美国保守主义执政或韩国自由主义执政时,美韩关系将十分复杂并造成美韩对朝鲜施压的节奏不一样。如果文在寅上台,那么特朗普对朝鲜的政策效果要缩水。

2.6 美国对中国战略意图?

美国对华战略意图在战略学界是争论不休的问题。美国学界一直批评奥巴马不应该同时在乌克兰和南海上同时惹中俄两个国家。特朗普上台之初改善美俄关系,到最近又改善中美关系,这说明美国在中美俄战略大三角中不能同时挑战美俄两个大国,更不能把中俄绑在一起对付。从中美关系来讲,共和党领导人注重经济发展和安全而民主党注重意识形态。共和党总统在位的时候中美关系相对稳定,民主党总统在位时在价值观方面与中国发生矛盾较多,特朗普是美国历任总统中意识形态色彩最淡的一位,在中美关系三大问题,政治安全,经贸关系,民主人权中,民主人权起不了风浪,他的执政思路就是拿经贸关系做交易。如果朝鲜问题上中国给予帮助,美国在经贸关系上愿意给于更好的条件。

美国政界知道,中俄之间只有中国能挑战美国,中国仍是主要对手。长期看,中国如果不想取代美国,中美关系将稳定;如果中国想取代美国领导地位,尤其是在亚太地区取代美国的领导地位,那么美中之间难免爆发战争。但短期看,中美关系将相对稳定。

2.7 朝鲜发展核武器采用进2退1策略,朝鲜的缓和周期能有多久?

一到两年的时间,当然也取决于韩国谁上台。园区解禁之后能够给朝鲜带来每年1亿的工资收入,对朝鲜不是小数目。朝鲜的抗压能力很强,核武器退1为经济发展赢得时间,一旦经济发展得到喘息,核武器发展底气越足,因此目前朝鲜希望缓和时间越长越好。

2.8 朝鲜和美国之间是否有“某种协议”?

本质上美国朝鲜没有协议,但客观上有一些事实存在。美国一直想增加在亚太地区的军事存在,需要借口的时候朝鲜恰恰正好给了借口。比如,1998年美国是一直想在日本部署战区TMD导弹防御系统,日本不想,朝鲜正好搞了导弹试验,飞跃日本上空,虽然失败了但震惊日本,从此日本民众一边倒支持美国部署战区导弹防御系统,顺带把台湾导弹防御系统也解决了。再如萨德,朝鲜去年搞了100多次导弹试射,韩国民众恐慌,给了美国部署萨德的机会,但本质上美国朝鲜没有协议,两个国家还是对立的。

2.9 是否评估过极限施压下,朝鲜能撑多久?

当年美国制裁伊朗12年,但朝鲜抗不了12年。首先,伊朗制裁有很多例外,因为有石油资源,中日韩三国依然要从伊朗进口石油。而朝鲜没有被外界过高地依赖,所以朝鲜抗不了12年,但是虽然朝鲜的经济不会垮,但老百姓的生活质量会下降到很难维持,时间一久会引发国内政治问题。目前朝鲜GDP只有不到韩国的3%,而且差距还在扩大,朝鲜政权必须考虑这一问题。因此3年时间之内朝鲜必须做出选择,在核武器和发展经济之间二选一。形势逼人,如果制裁持续下去我认为朝鲜肯定会弃核,但是放弃核武器的前提是朝鲜的安全必须确保。

2.10 中国应采取何种策略解决朝鲜半岛问题?

首先,我们对于对朝鲜的战略需求要有取有舍,一些战略需求必须全力支持,但是对于核武器这样的战略需求坚决打掉。朝鲜的核试验会给东北地区带来危险。其次中国应充分利用政治杠杆,支持金日成提出的独立自主的高丽联邦统一方案,同时运用必要的压力迫使朝鲜做选择。但是现在中国面临的困境是朝鲜不接受和平解决,不放弃核武器,同时中国又不希望用军事手段解决;朝鲜也有困境:希望发展经济,但核武器成为朝鲜难以逾越的障碍;美国的困境是:不想发动战争但又不想给朝鲜过多的好处。因此,中国应充分利用朝鲜困境,解决半岛核问题。